闻烬生收好糖纸,沿着石壁铁梯下井。井中的声音一遍遍叫他守山人、祭司、罪人,又换成百年前那名祭女的声音叫他回头。
他始终没有回应。
直到井底传来谢明烛的声音:“闻烬生,看我。”
闻烬生停了半步:“她叫我时,不会让我证明她是谁。”
井底的声音随即消失。
闻烬生落到最下方时,青面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抓向他的脚踝。他没有斩断那只手,只将缠在手腕上的青线割开。
白手失去支撑,掉在地上,变成了一只旧棉手套。手套虎口处印着闭眼愿纹,与沈若微提到的取箱人所戴手套完全一致。
“愿社的人现在还在进这口井。”唐婧伏在井边提醒,“小心下面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闻烬生取下青面。面具背后没有脸,只有一个固定磁带的铜轴,上面刻着数字“一百”。
他将磁带慢慢取出,装进证物袋。磁带离开面具的瞬间,井壁上所有录音设备停止点名。
一段清晰的女孩声音从井底响起。
“我叫沈蘅。”
井口几个人同时愣住。
女孩像怕声音被人抹掉,又认真重复了一遍:“沈是沈家的沈,蘅是杜蘅的蘅。我不叫若微。”
沈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住院手环。
沈鸿礼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。
录音里,少年时期的沈鸿礼急促地说:“我知道。你叫沈蘅,我不会忘。”
另一道成年男人的声音很快响起。
“闭嘴。”
紧接着是一声耳光,少年似乎撞在了墙上。女孩哭着继续说自己叫沈蘅,却被人拖离井边。
成年男人冷声道:“入哭面的女儿都叫若微。若有若无,细微无痕,这样的名字才容易抹。”
沈若微握着写字板的手开始发抖。
谢明烛转头看向沈鸿礼:“所以沈若微不是你妹妹的原名。”
沈鸿礼没有回答。
录音仍在继续。
少年沈鸿礼哭喊道:“她叫沈蘅!你们不能把她的名字换掉!”
成年男人说:“沈蘅已经不在族谱里了。从今天起,她叫沈若微。”
“哭面需要无名的人。沈若微不是名字,是堂娘位。”
病房里收到的春祭戏票、栖水堂的嫁堂契,以及眼前这口井,终于连到了一起。
沈若微看着父亲,慢慢举起写字板。
【你知道。】
沈鸿礼喉结动了几次:“我小时候知道。”
【那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?】
沈鸿礼仍旧沉默。
录音替他回答了。
成年男人对少年沈鸿礼说:“哭面不能断。以后你有女儿,也叫沈若微。上一任若微留在面里,下一任若微负责守堂。”
少年沈鸿礼拼命摇头: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。除非你想让沈家的名字一起从族谱上消失。”
录音里只剩少年压抑的哭声。
许久以后,他低声问:“如果我给女儿这个名字,妹妹还能回来吗?”
成年男人笑了一声。
“名字在,人就没有彻底死。”
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。
如今的沈鸿礼终于开口:“我父亲临死前,又逼我续了一次堂娘名。我告诉自己,名字只是名字,只要不启用哭面就不会伤到你。”
沈若微盯着他。
“后来栖水堂经营不下去,承仪研究会的人来了。”沈鸿礼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们说,只要让你做礼仪,不需要真的嫁堂。我明知道你叫沈若微意味着什么,还是签了。”
沈若微没有哭。
她只在写字板上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【沈若微。】
写完以后,她在后面补了一句:
【这个名字陪我活到现在,我认。】
沈鸿礼猛地抬头。
她继续写:
【但堂娘不是我。】
【沈蘅也不是我。】
【你的债,不要再塞进我的名字里。】
沈鸿礼闭上眼,点了点头。
井底的磁带却没有结束。
一阵杂音过后,另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。那声音温和、清楚,与顾闻川几乎没有差别。
“沈鸿礼。”
少年没有回答。
男人笑了笑:“不错,已经知道不能应名了。”
少年问:“你是谁?”
“修名字的人。”
“你能把沈蘅的名字还给她吗?”
男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:“一张哭面不够打开百名会馆。沈蘅已经是第一任若微,以后还会有第二任。”
“等两个沈若微同时回到春祭,面路就会打开。”
录音中的少年显然没有听懂:“什么面路?”
“通往地下第八层的路。”
磁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男人最后一句话却仍然清楚。
“第七层存的是别人愿意让你看见的名字。”
“真正被夺走的名字,都在第八层。”
磁带到此断开。
与此同时,闻烬生手里的青面突然裂开。裂缝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黑纸,上面写着两行字。
【第一任堂娘:沈蘅,借名沈若微。】
【第二任堂娘:沈若微,尚未归席。】
沈若微手里的春祭戏票骤然发烫。
票面上的倒计时下方,慢慢多出一句话。
【两名若微齐至,第八层开。】
井底深处随即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有一道封了许多年的门,提前松开了一条缝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