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水堂前门已经围满了人。昨晚的直播发酵了一夜,媒体堵在警戒线外,承仪研究会的人则拿着一份“非遗设施保护函”,要求暂时封存堂内所有旧物。
沈鸿礼没带他们走正门。他沿河绕进一条窄巷,用一把旧钥匙打开尽头的木门,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。
墙砖常年不见光,缝隙里长满青苔。沈若微走到一半忽然停下,从墙缝中取出一小片发黑的糖纸。
她盯着糖纸看了很久,在写字板上写:
【橘子糖。】
七岁那年,她曾往哭面嘴里塞过一颗橘子糖。第二天糖不见了,她一直以为被老鼠拖走,如今糖纸却出现在通往后院的暗道里。
沈若微将糖纸攥进掌心,继续往前。沈鸿礼看见她的动作,几次想开口,最后仍旧什么也没说。
夹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梳妆房。南墙下堆着婚礼用的木箱和屏风,最下面压着一张发潮的红毯。
闻烬生用伞尖挑开红毯。
一块灰白色封井石露了出来。
石面中央刻着闭眼愿印,眼中的“愿”字被水泥填死,四周则留有一圈被磨平的刻痕。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转向井石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下面有人在叫。”秦满靠近谢明烛,“它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名字。”
话音刚落,井下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。
“沈鸿礼。”
沈鸿礼脸色一变。那是他母亲的声音,连叫他时习惯性的停顿都一模一样。
第二声却变成了少女。
“沈鸿礼。”
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谢明烛抬手将他拦住:“别应。”
井下很快换了人。
“唐婧。”
高至衡六年前的声音温和地问:“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?你不是更想留下来继续修复?”
唐婧抿紧嘴唇,没有回答。
随后,井下有人叫“愿童”。那道声音告诉秦满,山外没人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,只要他回来,仍旧可以做不需要长大的愿童。
秦满把铜铃抱得更紧,小声说:“我叫秦满。”
铜铃清脆地响了一下,井底的声音立刻停了。
下一刻,一道女人的声音叫闻烬生。
“她已经进去了。”
“你还要在外面等吗?”
闻烬生握住伞柄:“你不是她。”
井下的女人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不会让我等。”
谢明烛看了他一眼。井下的声音没有再纠缠,转而叫起她的名字。
谢明珠。
谢明烛。
新娘。
祭女。
山母。
每叫一次,封井石上的刻痕便亮一分,像在等她认下其中某个位置。谢明烛蹲到井边,用手电从侧面照过石面。
“它不是在重复声音,是在点名。”
唐婧也蹲下来:“只要回应,名字就会被收走?”
“准确地说,是收走你应下的那一层身份。”
唐婧调整手电角度,被磨掉的刻字逐渐显了出来。
【井听他名。】
【人应他名。】
【应则名留。】
最后一行只剩残笔,谢明烛看了片刻,将手电往下压了压。
【井不听自陈。】
唐婧立即明白:“别人叫你的名字,井会收;你自己说自己是谁,它不能收。”
井下再次响起少女的声音。
“沈鸿礼。”
沈鸿礼闭了闭眼,开口道:“我叫沈鸿礼。堂主只是我承担过的位置,不是我的名字。我妹妹是谁,也不由这口井决定。”
封井石中央的愿印裂开一道细缝,井下属于他母亲和妹妹的声音同时消失。
沈鸿礼取出一枚薄铜钥匙:“沈家祖训说,钥匙只能开回声匣。要打开这口井,必须用堂主的血。”
闻烬生看向那枚钥匙:“既然不能开井,为什么带着?”
沈鸿礼一时答不上来。
谢明烛接过钥匙。钥匙边缘没有齿,只刻着一行小字。
【口不可开,名不可应。】
她绕到封井石靠墙的一面,在边缘找到一条细缝,将钥匙插了进去。
锁舌应声退开。
唐婧看着缓慢松动的井石:“不需要血。”
沈鸿礼脸色难看。
“祖训骗了你们。”谢明烛将钥匙拔出来,“让每一任堂主先付一次代价,后面的人才不敢怀疑这条规矩。”
闻烬生和沈鸿礼合力推开封井石。一股潮冷的气味从井中涌出,夹着旧木、香粉和磁带发霉后的胶味。
井中没有水。
四壁凿着整齐的方格,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录音设备,从旧式录音筒、开盘磁带到普通磁带、录音笔和存储卡,几乎跨过了一个世纪。
井底仰放着一张青色面具。那张面比栖水堂里的哭面小一些,眼角有两道深色水迹,嘴里塞着一团缠乱的磁带。
沈鸿礼说:“回声井原本是用来保存婚礼证词的。以前的新娘入门前,要在井边说清姓名、籍贯、父母和随身财物。日后婚契有争,她亲口留下的声音就是凭证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变成了点名井?”唐婧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谢明烛看向井壁上的标签。早期录音写的是新娘姓名,往后却逐渐变成了“贤妻”“陆家妇”“某某之妻”,再后来,连本人姓名都不再记录。
原本保存“我是谁”的井,开始只留下别人如何称呼她。
唐婧根据沈家女孩失名的年份,逐格核对标签。那一年其余月份的录音都在,唯独三月初七少了一盘。
沈若微立即在写字板上写:
【春祭。】
秦满的铜铃也同时指向井底:“少的那盘在面具嘴里。”
青面忽然睁眼,女孩的笑声从井下传来。
“谁来拿?”
井壁上的录音设备接连亮起,无数司仪、父母和宾客同时开始点名。声音重叠在一起,连沈若微写字的手都开始发抖。
闻烬生撑开长伞挡在井口,点名声立刻弱了一些。他将安全绳系在腰间,只带一柄窄刀和秦满的铜铃。
沈若微在写字板上写:
【我下去。】
沈鸿礼刚要阻止,谢明烛先摇了摇头:“下面的人可能和你同名。你一旦进去,井会把你当成归来的原主。”
沈若微停下笔。她从掌心拿出那片橘子糖纸,递给闻烬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