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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百名会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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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戏票在谢明烛手里发凉。

不是纸张受潮后的凉。

更像有人把一小块坟土压成薄片,裁成票券,再用死人的指骨在上面写字。

【愿社春祭。】

【特邀修契人——谢明烛。】

【沈归鹤等了你九十七年。】

秦满盯着最后一行,小脸白得厉害。

“他在里面。”

谢明烛抬眼:“谁?”

“沈归鹤。”

“你不是说顾闻川就是沈归鹤?”

秦满摇头。

铜铃被他抱在怀里,铃舌一直轻轻发颤,却没有真正响出来。

“顾闻川身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
“可是戏票里面也有。”

唐婧皱眉:“一个人还能在两个地方?”

闻烬生看着已经炸开的告名木箱。

“人不能。”

“名可以。”

接收区里安静下来。

沈归鹤已经死了九十七年。

如今以“顾闻川”的身份活动在愿社里的,可能是借着他名字活下来的东西,也可能只是一个装着无数旁名的壳。

可这张戏票说,沈归鹤仍然在等。

说明愿社里还有一个更接近原主的存在。

或者说,有一部分沈归鹤,始终没有离开百名会馆。

谢明烛把戏票翻到背面。

“百名会馆在哪里?”

唐婧立刻拿出手机搜索。

关键词一输进去,出来的大多是无关结果。会馆、宗祠、展馆,甚至还有几个同名饭店,却找不到一个叫“百名会馆”的正式地址。

她换了几组关键词,仍旧没有。

“地图上没有。”

谢明烛说:“查旧地图。”

主任还没从刚才那场混乱中缓过来,听见这句话,终于找到自己熟悉的领域。

“资料室有地方志数据库。”

他转身去调取权限,又停了一下,看向满地狼藉和十一只仍在轻轻震动的青木箱。

“这些怎么办?”

谢明烛扫了一眼。

告名箱已经炸毁。

剩下十只箱子的封条仍在。

告功名。

告寿数。

告子嗣。

告师承。

告善名。

还有几只被薄纸遮着,看不清具体内容。

它们不像来捐赠。

更像有人把尚未审完的旧案,整整齐齐摆进修复中心。

“先封存。”

“普通库房?”

“不行。”

闻烬生走到箱前。

他的刀还没完全收回伞中,刀锋一靠近,几只箱子便像感觉到危险,震动得更明显。

“愿路没断。”

“它们会互相喂。”

主任没听懂:“喂什么?”

秦满小声说:“箱子里的愿。”

“放一起,它们会说话。”

主任脸色更差了。

修复中心平时收的东西再古怪,也不会在库房里聊天。

谢明烛环视一圈。

“隔离室。”

唐婧立刻反应过来:“文物熏蒸前的独立隔离区?”

“嗯。”

隔离区有单独温湿度控制,门禁独立,内部没有联网设备,原本用于接收来源不明、可能携带虫卵或霉菌的文献。

现在用来关这几只箱子,正合适。

“每只单独放。”谢明烛说,“中间不许用红绳、青封,也不要贴任何带‘镇’‘封’‘禁’字样的标签。”

主任问:“那写什么?”

“原编号。”

她看向那一排箱子。

“别替它们重新命名。”

名字会成契。

现在修复中心的人终于不敢把这句话当成修辞。

工作人员戴好手套,开始移动木箱。

每搬走一只,秦满便摇一次铜铃。

不是送愿。

是点数。

一。

二。

三。

确保没有东西趁乱从箱子里出来,也没有哪个工作人员把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带走。

最后一只箱子被推进隔离区时,接收区恢复了安静。

只有地上那座空白奖杯,和高至衡仍未离开的喘息声。

他站在不远处,像忽然老了十岁。

胸前专家证上的名字没有完全恢复,只浮着浅浅的“高至衡”。每一笔都不稳,像随时会再次脱落。

他看着唐婧手里的初检报告,嘴唇动了几次。

“唐婧。”

唐婧转头。

“怎么?”

“这个项目……”

“会重新核查。”

她语气平静。

“你的部分不会因为我拿回首证就消失。”

高至衡的眼里刚露出一点松动,唐婧又道:

“但你的每一次续签、每一次知情不还,也都会进入记录。”

高至衡脸色灰败。

“非要这样吗?”

唐婧看着他。

六年前,她站在办公室门外,也想问过这句话。

非要没有我的名字吗?

非要让我把首证让出去吗?

非要让我用沉默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留任机会吗?

可那时没人听。

现在她不想替过去的自己问了。

“要。”

高至衡没再说话。

主任让人带他去办公室,启动内部材料核查。邵律师也被工作人员请到一旁,要求补充说明这批材料的来源与捐赠权属。

顾闻川不见了。

准确地说,那个使用“顾闻川”身份的东西,已经借告名箱和称谓逃离。

可他的外套还留在地上。

口袋里没有手机,没有证件,只有一张折得极小的旧报纸。

闻烬生用刀尖挑出来。

报纸发黄,版面右上角印着日期。

民国十八年,三月初七。

唐婧戴上手套,小心展开。

这是一则地方新闻。

标题很小:

【承仪会馆春祭失火,修契师沈归鹤罹难】

正文只有短短几行。

承仪会馆于三月初七举行春祭,夜间突发大火。会馆内所藏契书、名册多有焚毁,修契师沈归鹤因抢救旧卷未能逃生,年二十九。

事故原因不明。

会馆此后停办春祭。

唐婧盯着日期。

“九十七年前。”

和神簿记录的死亡时间一致。

谢明烛把报纸翻过来。

背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拍的是失火后的会馆正门。

门匾被烧掉一半,只剩“百名”两个字。门前站着一排人,有警察、有会馆人员,还有两个戴白手套的年轻男人。

其中一个脸很模糊。

另一个站在最边上,侧脸清晰。

唐婧看了一眼便怔住。

“顾闻川。”

不。
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民国长衫,头发也不同,可那张脸和今天站在修复中心里的顾闻川一模一样。

二十九岁的沈归鹤。

他死前,长着顾闻川的脸。

闻烬生看了片刻。

“不是借脸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张脸原本就是他的。”

唐婧更不明白了。

“那顾闻川就是沈归鹤?可神簿说他已经死了。”

“尸身死了。”谢明烛说。

“名字未必。”

照片边缘还站着一个人。

女人。

身形很瘦,穿着一件旧式长袄,半张脸被烧坏的照片边缘切掉,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和垂在肩头的辫子。

她怀里抱着一只木箱。

箱盖上有闭眼愿印。

唐婧把照片移到放大镜下。

女人胸前别着一块小牌。

字迹模糊,只勉强看出:

【堂娘——沈……】

后面的名字被划掉了。

“又是沈家人。”

谢明烛想起沈若微。

沈家祖上做婚仪。

沈若微十九岁嫁堂,替栖水堂证了九年婚。

而九十七年前,百名会馆失火时,沈归鹤身边也站着一位沈姓堂娘。

“去医院。”谢明烛说。

唐婧抬头:“找沈若微?”

“她家里可能保存着会馆资料。”

主任正好从资料室回来,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旧城地图。

“百名会馆找到了。”

他把地图摊开。

地图出自民国时期的地方商号与会馆登记册。

城南旧街之外,沿河往西三公里,曾经有一座承仪会馆。会馆不收住宿商客,主要承办婚仪、师承礼、认亲礼和功名宴。

登记册备注:

“因馆藏百姓名牒,俗称百名会馆。”

失火后,会馆被封。

后来河道改建,附近街区全部拆迁。

主任又调出现在的城市规划图。

两张图叠放后,百名会馆旧址,正落在一座大型文化产业园区下面。

承仪文化园。

唐婧看着园区名字,后背发凉。

“承仪研究会的办公地址?”

主任点头。

“就在这里。”

地图上没有百名会馆。

因为它从未消失。

只是换了一个更现代、更合法,也更体面的名字。

谢明烛拿起戏票。

票上的地点仍然只有“百名会馆”四个字。

可在晨光下,纸面下方慢慢浮出一串极淡的地址。

承仪文化园,地下七层。

唐婧盯着“地下七层”。

“正常园区会修七层地下室吗?”

谢明烛说:“正常研究会也不会养哭面。”

主任皱眉:“产业园公开资料里,只有地下两层。”

“剩下五层不在公开资料里。”

闻烬生看着地图。

“愿路在下面。”

秦满的铜铃也指向地图上的园区位置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好多门。”

“什么门?”

“名字的门。”

他皱着小脸,努力分辨。

“每个人进去以后,都要留下一个称呼。”

“有人留老师。”

“有人留妈妈。”

“有人留医生。”

“有人留好人。”

唐婧心里一沉。

“留下以后呢?”

“就只能用剩下的身份出来。”

一个人如果把“作者”留在里面,出来后还能写字,却再也没人承认作品属于他。

如果把“母亲”留在里面,也许孩子会忘记她。

如果把“医生”留在里面,技术还在,所有病案和同行记忆里却不再有这个人。

百名会馆收的,从来不只是姓名。

它收一个人在世间被承认的方式。

谢明烛合上地图。

“先去医院。”

沈若微被安排在耳鼻喉科单间。

医生检查不出她的声带存在器质性损伤。

可她依旧只能发出断裂、沙哑的声音。每说一句,脖颈上便浮出细细的青痕。

谢明烛进去时,她正低头写字。

病床旁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
男人穿着旧夹克,头发半白,手里抱着沈若微昨晚扯下来的工牌。

他眼眶很红,却坐得离病床很远。

谢明烛看了一眼。

“沈鸿礼?”

男人立刻站起来。

“是我。”

就是他。

九年前以女儿的声音为价,让沈若微嫁给栖水堂的人。

秦满下意识往谢明烛身后躲。

沈鸿礼看见秦满怀里的铜铃,脸色骤然变白。

“愿童……”

闻烬生眼神冷下。

秦满却自己探出头。

“我叫秦满。”

沈鸿礼像被这一句撞到,立刻低下头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秦满没说原谅。

只重新抱好铜铃。

谢明烛走到病床边。

沈若微抬头看见她,放下笔。

她的脸色仍旧很差。

可与昨夜相比,眼神终于像自己的了。

“能说吗?”

沈若微点头,又摇头。

她拿过写字板。

【慢一点可以。】

谢明烛把黑白照片放到她面前。

沈若微看清照片的瞬间,手指骤然收紧。

【你们在哪里找到的?】

“沈归鹤留下的外套里。”

她看见沈归鹤那张脸,神情并不意外。

反而像一件害怕多年的事,终于真的找上门。

谢明烛问:“认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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