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清清楚楚响了一声。
叮。
顾闻川忽然笑了。
声音不大,却让闻烬生重新握住长伞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谢明烛看向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愿社找了很多年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把死名变成人名的方法。”
接收区安静下来。
顾闻川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新规则,眼底没有刚才被揭穿时的狼狈,反而浮出一种近乎兴奋的冷意。
“被偷来的名字不稳定。”
“旁名、善名、师名、功名,都只能续时间,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。”
“愿社收了这么多名字,养了这么多面,却始终缺一个能让它们落地的规则。”
谢明烛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们盯上我。”
“雾隐山的谢明烛,是百年祭位。”
“你却让它成为了自己的人名。”
顾闻川缓慢道:
“你证明了,死名可以活。”
“祭位可以成人。”
“无主之名,也可以找到一个身体。”
闻烬生刀锋出鞘。
“她不是你们的修契人。”
顾闻川看都没看他。
“已经是了。”
主屏幕上那三条规则忽然轻轻晃动。
一道黑色细线从屏幕边缘爬出,正要复制文字。
谢明烛抬手,将神簿重重按在控制台上。
“本人自认。”
她看着顾闻川。
“你听不懂?”
黑线停住。
她提笔,在规则最后补上一行:
【此法只认本人,不可复制,不可移植,不可代行。】
【旁人强取者,所取皆为空名。】
朱砂落下。
那道黑线骤然燃烧。
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传出尖锐裂响。
箱内无数名字疯狂碰撞,像差一点便能找到身体,却被她最后这一笔重新挡回去。
顾闻川脸上的兴奋终于消失。
“谢明烛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,真正带上怒意。
谢明烛合上神簿。
“我在。”
“可惜你叫了也不是你的。”
唐婧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顾闻川看向她。
下一刻,地上那些从“告名”箱里爬出的黑字突然暴起。
首证人。
原作。
传承人。
恩师。
善人。
专家。
无数称谓向四面八方冲开,贴向接收区里每一个人的胸口。
主任胸前的名字骤然变成“馆长”。
一名年轻修复师的工作牌被改成“助手”。
唐婧手里的初检报告上,她的名字再次开始模糊。
不是夺本名。
是用身份遮住本名。
接收区瞬间乱了。
有人突然叫不出身边同事的名字,只记得对方是库管、学生、领导。
有人拿起手机,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都变成了称谓。
妈妈。
老师。
同事。
客户。
没有一个具体姓名。
秦满的铜铃疯狂震动。
他捂住耳朵:“太多了!”
顾闻川后退一步。
黑字像水一样涌到他脚下。
“一个人不止一个名字。”
“谢老师说得对。”
“那我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人究竟更需要自己的名字,还是别人承认的身份。”
黑字托住他的身体,迅速向十一只木箱蔓延。
闻烬生一刀斩去。
刀锋劈开黑字,却只割掉一串“副秘书长”。
顾闻川的身体晃了一下,随即从原地消失。
另一只木箱旁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忽然抬起头。
他的五官没变。
开口却是顾闻川的声音。
“抓住哪一个才算我?”
闻烬生刀锋骤转。
那人惊恐后退,声音又恢复成自己:“不是我!”
顾闻川已经借着称谓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项目负责人。
专家。
老师。
律师。
每一个身份都能成为他短暂落脚的壳。
“叫名字!”
谢明烛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一怔。
她看向唐婧。
“把中心人员名单调出来。”
唐婧立刻反应过来。
她冲到电脑前,系统通讯录里姓名虽然被称谓遮住,设备日志和人事档案却仍留着原始编号。
“主任,身份证件!”
主任脸色发白,却马上让人打开人事档案柜。
谢明烛抓起接收区广播话筒。
“所有人,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应。”
“不要应职务。”
“不要应称谓。”
“只应自己的名字。”
唐婧调出名单,开始一个个念。
“陈望。”
人群中一名年轻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在!”
贴在他胸口的“助手”啪地掉下来。
“周兰。”
“在。”
“林晓风。”
“在!”
每一声应答,都有一个真实姓名从称谓下露出来。
顾闻川能落脚的壳越来越少。
秦满也举起铜铃。
每念一个名字,他便摇一次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名字与人重新连在一起。
闻烬生站在十一只木箱前,刀锋不追人,只压住顾闻川唯一能退回的“告名”箱。
顾闻川的声音在不同人群中快速跳动。
“你们以为名字能救人?”
“名字也是枷锁。”
“有名就有债。”
“有名就会被找到。”
谢明烛拿着广播话筒,冷冷道:
“所以你把自己的扔了?”
人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秦满猛地抬手,铜铃对准接收区角落。
“在那里!”
角落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块落在地上的空白工作证。
闻烬生的刀瞬间抵住工作证。
谢明烛走过去。
证件上没有照片,没有职位,也没有名字。
顾闻川的声音却从里面传出。
“你抓不住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谢明烛蹲下身。
“是吗?”
她拿起那张工作证。
空白塑料片冷得像冰,里面藏着很多层被覆盖过的墨。她将证件侧向灯光,慢慢看见最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刮痕。
不是“顾闻川”。
只有一个姓。
沈。
谢明烛眼神微动。
顾闻川的声音骤然冷下去。
“放下。”
反应太快。
说明看对了。
谢明烛用指甲沿着刮痕边缘轻轻一挑。
一层黑膜被揭开。
底下露出半个旧名字。
沈——
后面的字被人为刮毁。
可笔画还留下一部分。
像“归”。
又像“回”。
秦满的铜铃发出一声极低的响。
“他原来有名字。”
顾闻川的声音从工作证里传出来,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慌乱。
“那个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,没有名字的人抓不住吗?”
谢明烛把证件放到“告名”木箱上。
“那就把死掉的也叫回来。”
神簿自动翻开。
【告名第二问。】
【无名者原名何在?】
空白工作证剧烈震动。
十一只木箱同时发出敲击声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那些被顾闻川拿走的名字,正隔着箱板回答。
最深处,一道女人的声音缓慢传出。
“沈归鹤。”
顾闻川的声音彻底消失。
接收区所有黑字停在半空。
空白工作证上,三个被刮去多年的字,一笔一笔重新浮现。
沈归鹤。
神簿随即补出一行:
【沈归鹤,愿社第一位修契人。】
【已死九十七年。】
唐婧脸色骤变。
“死了九十七年?”
闻烬生盯着那张工作证,眼神沉得厉害。
谢明烛却看见了更下面一行尚未完全显出的字。
【死因——】
墨迹刚要浮现,工作证突然从内部燃烧。
不是金火。
是青黑色的冷焰。
闻烬生抬刀压住也来不及。
证件在几秒内烧成灰烬。
灰里只留下半句话。
【死于第一次——】
后面没了。
与此同时,十一只木箱中,写着“告名”的那一只从内部轰然炸开。
没有名字飞出。
只有一张折好的黑色戏票落在地上。
正面写着:
愿社春祭。
背面写着:
特邀修契人——谢明烛。
日期就在七天后。
地点一栏,只有四个字。
百名会馆。
谢明烛捡起戏票。
秦满的铜铃忽然发出一声哭腔般的震响。
他脸色惨白,盯着戏票最下方。
那里还有一行刚刚浮出的字。
【沈归鹤等了你九十七年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