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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修契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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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律师道:“我受多家文化机构委托提供法律服务,并不违法。”

“是,送纸不违法。”

沈若微昨夜说过的话被原样还给他。

邵律师的表情有一瞬僵硬。

文件一式四份。

封面印着《民俗残卷抢救性修复捐赠及合作协议》。

看上去很正常。

捐赠方无偿提供材料。

修复中心负责保存、检测、修复。

成果归档,数据共享。

谢明烛一页页翻过去。

顾闻川站在对面,耐心等着。

“谢老师应该明白,这批材料价值很高。部分残页和您从雾隐山带出的《百鬼告状》同源。”
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带出了戏本?”

“山母开愿路时,很多旧器都有感应。”

“你们养的面也有?”

顾闻川笑了。

“面只是器。”

“谁用,才决定它是什么。”

谢明烛翻到最后两页。

项目负责人一栏已经印好她的名字。

只等签字。

签字线下面,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。

【修复方承诺对材料中缺失、模糊、未尽之内容进行合理补配,并对补配后形成的新文本承担专业责任。】

承担专业责任。

表面看没有问题。

可神簿在她怀里轻轻发热。

谢明烛将协议放到灯下。

纸张纤维中,慢慢浮出另一层字。

不是打印。

是藏在纸里的旧墨。

【凡修契者,承其未尽之愿。】

【残愿经手,修者补价。】

【字成,契成。】

秦满的铜铃骤然响了一声。

周围人都吓了一跳。

顾闻川的神色却没有变化。

谢明烛抬眼。

“你们不是请我修残卷。”

顾闻川看着她。

“那您认为,我们请您做什么?”

“修契人。”

这个词落下,最前面的十一只木箱同时震了一下。

声音整齐。

像有人在箱内屈指,轻轻敲了敲盖子。

顾闻川笑意深了一点。

“谢老师果然很适合。”

闻烬生挡到谢明烛身侧。

“她不签。”

顾闻川看向他。

“闻先生,您替她做决定?”

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下。

谢明烛却先开口:“不用挑拨。”

她把协议递回去。

“我不签。”

顾闻川没有接。

“您可以先听完。”

“没必要。”

“雾隐山只有一份神簿。”

“外面的愿路,没有账。”

“那些被丢掉的声音、没说完的愿、被人认领过又否认的代价,如果没有人修,它们会一直散在城市里。”

“所以你们收起来养面?”

“我们保存它们。”

“顺便拿来成神?”

顾闻川安静一瞬。

“神只是容器。”

“人间每天产生太多无法归还的愿。没有容器,它们会变成更大的灾。”

谢明烛看着他。

“所以你们造一个东西替所有人承价。”

“至少比让愿四处吃人好。”

“雾隐山的人也这么想。”

顾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
谢明烛继续说:

“他们造新娘位。”

“你们造新神。”

“区别只是他们用族谱,你们用合同。”

接收区里很安静。

中心主任和几名工作人员听不懂全部内容,却能听出气氛不对。

主任低声问:“明烛,这批东西有问题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谢明烛举起协议。

“合作条款不清,材料来源不明,权属链不完整,不能接收。”

这是现实里最稳妥的回答。

愿契不能对普通人解释。

但来源不明、权属不清,足够拦下一次捐赠。

顾闻川道:“每件材料都有合法流转证明。”

“栖水堂的婚契也有合同。”

“那是两个项目。”

“哭面回了愿社。”

“谢老师。”

顾闻川第一次直接打断她。

他的声音仍然温和,却多了一点冷意。

“您可以不认同研究会的方式。”

“但没有我们,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早就散了。”

“散了会怎样?”
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顾闻川不说话。

谢明烛盯着他。

“你们不敢让它们散。”

“因为愿一旦散回原主,就会有人知道自己被偷过。”

“愿社失去的不是材料。”

“是垄断。”

顾闻川眼里的温度彻底退了下去。

两人隔着十二只木箱对视。

秦满忽然拉了拉谢明烛的袖子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唐姐姐那只在哭。”

众人转头。

第十二只木箱没有震。

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
可箱角正在往外渗水。

一滴。

又一滴。

水落在地面,带着很淡的墨色。

唐婧站在那里,手指冰凉。

“打开吧。”

谢明烛看她。

“你确定?”

唐婧咽了咽喉咙。

“它写了我的名字。”

“躲也没用。”

顾闻川轻声提醒:“按照协议,未完成签收前,捐赠材料不能擅自开启。”

唐婧看向他。

“它寄给我。”

顾闻川:“所有权——”

“少跟我说所有权。”

她忽然伸手,从工作人员托盘里拿起裁纸刀。

邵律师立刻上前:“唐女士——”

闻烬生长伞横过来。

邵律师停住。

唐婧蹲到箱子前,指尖抖得厉害。她把裁纸刀贴上封条,却迟迟没有割下去。

谢明烛在她身边蹲下。

“想起来什么了?”

唐婧盯着封条。

“我读研第二年,跟过一个寺院残卷项目。”

“卷子泡过水,字全黏在一起。”

“所有人都说没有修复价值。”

“我在库房待了三个月,发现里面夹着一层反写的愿文。”

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初检报告是我写的。”

“分层方案也是我做的。”

“后来项目申报成功,负责人说我资历不够,署名先用他的。”

谢明烛问: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想留下。”

唐婧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
“那时候修复中心只留一个名额。”

“他说,只要我愿意把这次首证让出来,他会推荐我。”

“我就说……”

她停住。

箱子里的哭声像更清楚了一点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有水一滴滴落下。

谢明烛替她问:“说了什么?”

唐婧闭上眼。

“我说,名字不要也没关系。”

“只要让我继续修。”

封条突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
一缕黑墨从里面涌出来,缠住她握刀的手腕。

神簿在谢明烛怀里猛地翻开。

纸页浮出血字。

【唐婧愿以首证之名,换留修复之席。】

【愿成。】

【价付六年。】

【凡所修、所证、所发现——】

【名皆归他人。】

唐婧脸色惨白。
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六年里,自己明明一直在做项目,却总是在最后一步从名单上消失。

她以为是资历。

以为是运气。

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。

原来有人把她那句绝望里的妥协,收成了愿。

顾闻川站在不远处,平静地说:

“现在您明白了吗?”

“有些愿不修,就会一直生效。”

唐婧转头看他。

“所以你们早就知道?”

“研究会收存过相关残页。”

“你们为什么不还给我?”

“没有修契人。”

顾闻川看向谢明烛。

“我们在等她。”

谢明烛眼神冷下来。

这十二只箱子从来不是捐赠。

是请柬。

第一只请她证婚。

第十二只请她修契。

愿社拿唐婧的旧账,逼她签下合作协议。

唐婧握住裁纸刀,用力割开封条。

箱盖弹起。

里面没有残卷。

只有一块陈旧的项目公示牌。

牌上写着:

《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抢救性修复项目》。

项目负责人:高至衡。

首证人:高至衡。

修复方案制定:高至衡。

唐婧的名字,一处也没有。

公示牌下面,压着一本她当年亲手写的初检报告。

封面署名被刮掉。

纸面上只剩很浅的压痕。

唐婧伸手碰上去。

压痕里慢慢浮出两个字。

唐婧。

下一瞬,公示牌上的“高至衡”三个字忽然开始流血。

接收区上方的广播同时响起。

没有人按开关。

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,苍老、疲惫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
“唐婧。”

“你不是说过……”

“名字不要也没关系吗?”

唐婧猛地抬头。

这个声音,她六年没有听过。

却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
她的研究生导师,高至衡。

广播里传来急促喘息。

紧接着,是纸张疯狂翻动的声音。

“你把什么送回来了?”

“我的证书……”

“我的项目……”

“上面的名字为什么在掉?”

唐婧的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
顾闻川看向谢明烛。

“告功名已经开了。”

“谢老师。”

“现在,您还不签吗?”

谢明烛拿起那份协议。

顾闻川唇边重新浮出笑意。

下一秒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协议放进碎纸机。

机器轰然启动。

纸张连同藏在纤维里的旧墨,一寸寸被绞碎。

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剧烈震动。

顾闻川脸色终于变了。

谢明烛看着他。

“想让我修契,可以。”

“先把愿主送上来。”

广播里,高至衡的惨叫骤然响起。

第十二只木箱深处,一块黑色名牌缓缓浮出。

牌面只有三个字。

告功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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