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律师道:“我受多家文化机构委托提供法律服务,并不违法。”
“是,送纸不违法。”
沈若微昨夜说过的话被原样还给他。
邵律师的表情有一瞬僵硬。
文件一式四份。
封面印着《民俗残卷抢救性修复捐赠及合作协议》。
看上去很正常。
捐赠方无偿提供材料。
修复中心负责保存、检测、修复。
成果归档,数据共享。
谢明烛一页页翻过去。
顾闻川站在对面,耐心等着。
“谢老师应该明白,这批材料价值很高。部分残页和您从雾隐山带出的《百鬼告状》同源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带出了戏本?”
“山母开愿路时,很多旧器都有感应。”
“你们养的面也有?”
顾闻川笑了。
“面只是器。”
“谁用,才决定它是什么。”
谢明烛翻到最后两页。
项目负责人一栏已经印好她的名字。
只等签字。
签字线下面,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。
【修复方承诺对材料中缺失、模糊、未尽之内容进行合理补配,并对补配后形成的新文本承担专业责任。】
承担专业责任。
表面看没有问题。
可神簿在她怀里轻轻发热。
谢明烛将协议放到灯下。
纸张纤维中,慢慢浮出另一层字。
不是打印。
是藏在纸里的旧墨。
【凡修契者,承其未尽之愿。】
【残愿经手,修者补价。】
【字成,契成。】
秦满的铜铃骤然响了一声。
周围人都吓了一跳。
顾闻川的神色却没有变化。
谢明烛抬眼。
“你们不是请我修残卷。”
顾闻川看着她。
“那您认为,我们请您做什么?”
“修契人。”
这个词落下,最前面的十一只木箱同时震了一下。
声音整齐。
像有人在箱内屈指,轻轻敲了敲盖子。
顾闻川笑意深了一点。
“谢老师果然很适合。”
闻烬生挡到谢明烛身侧。
“她不签。”
顾闻川看向他。
“闻先生,您替她做决定?”
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下。
谢明烛却先开口:“不用挑拨。”
她把协议递回去。
“我不签。”
顾闻川没有接。
“您可以先听完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雾隐山只有一份神簿。”
“外面的愿路,没有账。”
“那些被丢掉的声音、没说完的愿、被人认领过又否认的代价,如果没有人修,它们会一直散在城市里。”
“所以你们收起来养面?”
“我们保存它们。”
“顺便拿来成神?”
顾闻川安静一瞬。
“神只是容器。”
“人间每天产生太多无法归还的愿。没有容器,它们会变成更大的灾。”
谢明烛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们造一个东西替所有人承价。”
“至少比让愿四处吃人好。”
“雾隐山的人也这么想。”
顾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谢明烛继续说:
“他们造新娘位。”
“你们造新神。”
“区别只是他们用族谱,你们用合同。”
接收区里很安静。
中心主任和几名工作人员听不懂全部内容,却能听出气氛不对。
主任低声问:“明烛,这批东西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谢明烛举起协议。
“合作条款不清,材料来源不明,权属链不完整,不能接收。”
这是现实里最稳妥的回答。
愿契不能对普通人解释。
但来源不明、权属不清,足够拦下一次捐赠。
顾闻川道:“每件材料都有合法流转证明。”
“栖水堂的婚契也有合同。”
“那是两个项目。”
“哭面回了愿社。”
“谢老师。”
顾闻川第一次直接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仍然温和,却多了一点冷意。
“您可以不认同研究会的方式。”
“但没有我们,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早就散了。”
“散了会怎样?”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顾闻川不说话。
谢明烛盯着他。
“你们不敢让它们散。”
“因为愿一旦散回原主,就会有人知道自己被偷过。”
“愿社失去的不是材料。”
“是垄断。”
顾闻川眼里的温度彻底退了下去。
两人隔着十二只木箱对视。
秦满忽然拉了拉谢明烛的袖子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唐姐姐那只在哭。”
众人转头。
第十二只木箱没有震。
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可箱角正在往外渗水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水落在地面,带着很淡的墨色。
唐婧站在那里,手指冰凉。
“打开吧。”
谢明烛看她。
“你确定?”
唐婧咽了咽喉咙。
“它写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躲也没用。”
顾闻川轻声提醒:“按照协议,未完成签收前,捐赠材料不能擅自开启。”
唐婧看向他。
“它寄给我。”
顾闻川:“所有权——”
“少跟我说所有权。”
她忽然伸手,从工作人员托盘里拿起裁纸刀。
邵律师立刻上前:“唐女士——”
闻烬生长伞横过来。
邵律师停住。
唐婧蹲到箱子前,指尖抖得厉害。她把裁纸刀贴上封条,却迟迟没有割下去。
谢明烛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想起来什么了?”
唐婧盯着封条。
“我读研第二年,跟过一个寺院残卷项目。”
“卷子泡过水,字全黏在一起。”
“所有人都说没有修复价值。”
“我在库房待了三个月,发现里面夹着一层反写的愿文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初检报告是我写的。”
“分层方案也是我做的。”
“后来项目申报成功,负责人说我资历不够,署名先用他的。”
谢明烛问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想留下。”
唐婧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“那时候修复中心只留一个名额。”
“他说,只要我愿意把这次首证让出来,他会推荐我。”
“我就说……”
她停住。
箱子里的哭声像更清楚了一点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水一滴滴落下。
谢明烛替她问:“说了什么?”
唐婧闭上眼。
“我说,名字不要也没关系。”
“只要让我继续修。”
封条突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缕黑墨从里面涌出来,缠住她握刀的手腕。
神簿在谢明烛怀里猛地翻开。
纸页浮出血字。
【唐婧愿以首证之名,换留修复之席。】
【愿成。】
【价付六年。】
【凡所修、所证、所发现——】
【名皆归他人。】
唐婧脸色惨白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六年里,自己明明一直在做项目,却总是在最后一步从名单上消失。
她以为是资历。
以为是运气。
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。
原来有人把她那句绝望里的妥协,收成了愿。
顾闻川站在不远处,平静地说:
“现在您明白了吗?”
“有些愿不修,就会一直生效。”
唐婧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你们早就知道?”
“研究会收存过相关残页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还给我?”
“没有修契人。”
顾闻川看向谢明烛。
“我们在等她。”
谢明烛眼神冷下来。
这十二只箱子从来不是捐赠。
是请柬。
第一只请她证婚。
第十二只请她修契。
愿社拿唐婧的旧账,逼她签下合作协议。
唐婧握住裁纸刀,用力割开封条。
箱盖弹起。
里面没有残卷。
只有一块陈旧的项目公示牌。
牌上写着:
《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抢救性修复项目》。
项目负责人:高至衡。
首证人:高至衡。
修复方案制定:高至衡。
唐婧的名字,一处也没有。
公示牌下面,压着一本她当年亲手写的初检报告。
封面署名被刮掉。
纸面上只剩很浅的压痕。
唐婧伸手碰上去。
压痕里慢慢浮出两个字。
唐婧。
下一瞬,公示牌上的“高至衡”三个字忽然开始流血。
接收区上方的广播同时响起。
没有人按开关。
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,苍老、疲惫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“唐婧。”
“你不是说过……”
“名字不要也没关系吗?”
唐婧猛地抬头。
这个声音,她六年没有听过。
却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她的研究生导师,高至衡。
广播里传来急促喘息。
紧接着,是纸张疯狂翻动的声音。
“你把什么送回来了?”
“我的证书……”
“我的项目……”
“上面的名字为什么在掉?”
唐婧的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顾闻川看向谢明烛。
“告功名已经开了。”
“谢老师。”
“现在,您还不签吗?”
谢明烛拿起那份协议。
顾闻川唇边重新浮出笑意。
下一秒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协议放进碎纸机。
机器轰然启动。
纸张连同藏在纤维里的旧墨,一寸寸被绞碎。
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剧烈震动。
顾闻川脸色终于变了。
谢明烛看着他。
“想让我修契,可以。”
“先把愿主送上来。”
广播里,高至衡的惨叫骤然响起。
第十二只木箱深处,一块黑色名牌缓缓浮出。
牌面只有三个字。
告功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