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谢宜春。”
“我叫谢素娘。”
“我叫谢照雪。”
“我叫阿柳。”
“我叫春娘。”
“我叫小蝉。”
一声又一声。
从怯弱到清楚。
从破碎到坚定。
地下戏台上的铜铃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是审判声。
是归名声。
谢明烛站在神簿前,掌心血流不止。
她看着这些名字一行行写回去,心口那股压了很久的冷气,终于松了一点。
可她没有笑。
因为还没完。
穹顶灯芯里的谢氏明烛仍旧在变淡。
她的名字归了她。
祭位被剥离。
可支撑诸魂的灯,也因此失去了最初那根芯。
秦满第一个发现不对。
“姐姐,灯在灭!”
闻烬生猛地抬头。
灯芯红光急剧变弱。
那些刚刚归名的魂影也跟着变淡。
谢阿檀踉跄一步。
谢宜春的手臂几乎透明。
谢素娘的簪子重新化成光点。
愿灰开始重新翻涌,像等着把她们再次吞回去。
红傩面碎片在旧面库里发出嘶哑的笑。
“名字归了又怎样?”
“灯芯没了。”
“她们还是要散。”
“谢明烛,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闻烬生的刀锋抵住地面,眼底冷得可怕。
可谢明烛却看着穹顶那点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谁说灯芯没了?”
红傩面的笑声一滞。
谢明烛低头翻神簿。
纸页飞快掠过谢怀远、谢氏族老、秦兆年、看戏者、熬药人、锁门人、告密者。
所有愿主的债都还在。
她抬眼看向那点将灭的灯。
“她用自己的名字做灯芯,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烧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神簿一震。
谢明烛提笔,在空白页上写:
诸愿主之债,皆为灯油。
笔落时,满台影子尖叫起来。
山上那些还没完全归还的愿主影子,被地底戏台一把拖住。
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尖声喊冤。
“我们已经还过了!”
“我们只是看戏!”
“我们只是听命!”
“我们也是雾隐山的人!”
谢明烛抬头,声音不高,却压过所有声音。
“你们当年分福的时候,没说自己只是看戏。”
“现在还债,倒一个个分得清。”
神簿金光大盛。
凡是曾许过愿、收过价、吞过别人命数的人,他们身上的愿债都被抽出一缕。
不是取命。
不是献祭。
而是债。
他们曾经从别人命里偷走多少,就吐出多少。
金色火线从四面八方汇来,穿过地下戏台,汇入穹顶。
灯芯重新亮起。
可这一次,灯不再只靠谢氏明烛的名字燃着。
它烧的是愿主之债。
是被承认的亏欠。
是被写回的原名。
是百年证灯。
是秦满的声音。
是所有看戏者不得不听完的死声。
灯一点点变稳。
谢氏明烛的影子从火里退出来。
她仍旧透明,却不再像快被烧尽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我……出来了?”
闻烬生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上前。
甚至没有叫她。
只是看着她。
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谢氏明烛也看向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地下戏台,隔着无数铜铃、魂影和愿灰。
一百年太长。
长到重逢已经不像重逢。
更像一桩旧案终于有了证人和判词。
谢氏明烛轻声说:“闻烬生。”
闻烬生喉结滚了滚。
“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却终于不像灯火。
像一个人。
“你怎么还这么狼狈。”
闻烬生眼尾红得更重,却低声答:“习惯了。”
谢明烛站在旁边,冷冷开口:“这个习惯不好。”
闻烬生一顿。
谢氏明烛看向谢明烛,忽然也笑了一下。
“确实不好。”
闻烬生:“……”
秦满抱着铜铃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声说:“那以后改?”
谢明烛道:“他最好改。”
闻烬生垂下眼。
“改。”
谢氏明烛看着他们,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散开。可很快,她又抬头看向穹顶深处。
灯亮了。
名字归了。
可地下戏台的黑暗没有彻底散。
更深处,仍然有一块地方没有被灯照亮。
那里悬着许多空空的面架。
每一只面架上,都有脸的轮廓。
却没有面。
谢明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谢氏明烛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面台。”
“做傩面的地方?”
“不是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放脸的地方。”
秦满抱着铜铃,往谢明烛身后缩了一下。
闻烬生的脸色也变了。
谢明烛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谢氏明烛抬手,指向那片黑暗。
“名字只是第一层。”
“她们的名字被神簿吞走,声音被铜铃夺走。”
“可最早被夺走的,不是名字。”
谢明烛忽然想起之前愿童说过的话。
里面有神。
可是它没有脸。
她看着那片面台。
“是脸?”
谢氏明烛点头。
“山母原本有脸。”
“那是谁夺的?”
谢氏明烛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地下戏台上那些傩面碎片。
“第一张傩母面,是用山母的脸拓出来的。”
“后来,谢氏为了让山母承认献祭,又把第一个献女的脸画进面里。”
谢明烛看着她:“你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所以你的脸也在那张面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面在哪儿?”
谢氏明烛的影子微微晃动。
她低声道:
“在守面人手里。”
谢明烛心口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守面人是谁?”
话音刚落,神簿忽然自己翻页。
纸页上浮出一道极淡的墨痕。
不是愿。
也不是债。
是一条被藏了很久的旧规。
山母有面,傩戏有主。
守面者,谢氏女长。
现任守面人——
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。
墨色一点点深下去。
谢老太君。
祖母。
从她回山开始,所有人都说祖母病重,想见她一面。
她一直没有见到。
她以为那只是谢家骗她回来的借口。
可现在看来,不全是。
谢老太君不是单纯病重。
她是守面人。
那张最初的傩母面,在她手里。
谢明烛慢慢合上神簿。
地下戏台上,刚刚稳定的灯火在她背后摇曳。
名字归了。
声也回来了。
可脸还在别人手里。
闻烬生走到她身侧,声音很低:
“现在回去?”
谢明烛抬眼。
她想起谢家老宅深处始终没出现的祖母,想起谢怀远电话里那句“她一直念叨你”,想起满山红灯之下,那扇从未打开过的内室门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回去。”
秦满小声问:“找祖母吗?”
谢明烛看向地底通往山上的戏道。
那条路此刻灯火通明,像终于有人愿意把暗处照出来。
“不是找。”
她说。
“是见。”
她抱起神簿,往戏道走去。
“她不是想见我吗?”
“现在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