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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归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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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审。”

谢明烛说完,地下戏台上所有铜铃都静了下来。

不是安静。

是等。

像一场迟到百年的审判,终于轮到最不能被审、也最该被审的那个人。

穹顶上的灯芯亮着。

红光比先前稳了许多,却仍旧细得像一根血丝。那道穿嫁衣的影子立在灯里,面目模糊,只有腕间红绳清晰得刺眼。

谢氏明烛。

最初的愿主。

也是最初的灯芯。

闻烬生站在戏台中央,身上红绳刚断,眼角血痕还没有干。他看着灯里那个人,手指扣紧刀柄,像只要神簿再往她身上压一点价,他就会立刻拔刀。

谢明烛没有看他。

她怕自己一看,就会看见他眼底那种藏不住的疼。

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百年。

一个烧成灯。

一个守成鬼。

若按旧故事写,接下来就该有人为另一个人补价、还愿、赴死。

可谢明烛偏不。

这座山最擅长的,就是把人的痛写得伟大。

她偏要把伟大的皮撕下来,看底下到底是谁在吃人。

神簿悬在她面前。

纸页上,那一行朱砂字缓缓浮着:

谢氏明烛愿以己名为灯,换诸魂不散。

愿成。

价未清。

谢明烛拿起朱砂笔。

“愿主谢氏明烛。”

灯中人抬眼看她。

“我在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却很稳。

谢明烛问:“你许愿时,可知愿价?”

谢氏明烛答:“知。”

神簿轻轻一震。

铜铃记下证词。

谢明烛继续问:“你许愿时,可曾让闻烬生替你补价?”

灯中人看向闻烬生。

闻烬生下颌绷紧。

灯中人很快收回目光。

“不曾。”

“可曾让后来的谢阿檀、谢宜春、谢素娘、谢照雪替你补价?”

“不曾。”

“可曾让谢氏后人把你的名字改成祭位?”

灯中人沉默。

这一次,地下戏台里那些刚找回名字的魂影都看向了她。

谢阿檀的影子最淡,却站得很直。

谢宜春眼里还含着泪。

谢素娘手里攥着一截虚影似的簪子。

谢照雪不哭,只冷冷望着灯中那点红。

她们没有催促。

可沉默比催促更重。

谢氏明烛终于开口。

“不曾。”

神簿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。

像一根绷了一百年的线,被这两个字割开了一点。

谢明烛却没有停。

“那你可曾想到,他们会利用你的名字?”

这句话落下,闻烬生猛地看向她。

他眼中有一瞬近乎本能的阻止。

可他没有出声。

他答应过她,不再替任何人挡审。

包括灯里的那个人。

谢氏明烛看着谢明烛。

两个名字相似的人隔着一页神簿对望。

一个是百年前自愿入灯的初代献女。

一个是百年后拒绝当祭位的活人。

许久,谢氏明烛轻声说:

“我猜到过。”

地下戏台忽然一冷。

秦满抱着铜铃,小脸发白。

谢阿檀眼底的光颤了一下。

闻烬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
谢明烛握着笔的手却没有抖。

她看着灯中人:“所以你知道自己留下的名字,可能会被后人拿去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是许了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灯芯微微晃动。

谢氏明烛低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。

那只手已经不像活人的手,更像一截被火烧到只剩形状的纸。

“因为那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下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地下戏台都静了。

“她们的名字被刮了。”

“声音被取了。”

“脸被画进傩面。”

“尸骨沉进山井。”

“我能抓住的,只有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
她抬头看向那些魂影。

“我知道这个名字可能被利用。”

“可若我什么都不留,她们连被利用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“她们会散。”

谢阿檀的影子一晃。

谢氏明烛继续道:

“我那时太年轻,也太怕。”

“怕闻烬生一把火烧了神簿以后,她们彻底没了。”

“怕这座山真的把所有人都忘干净。”

“所以我把名字放进去。”

“不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我。”

她看着那些女魂,声音终于带了一点哑。

“是为了让你们有地方等。”

这句话出来时,地下戏台上一片死寂。

有风从愿灰里吹过。

那些刚被写回神簿的原名轻轻亮起来。

谢明烛看着灯中的人,心口没有软。

或者说,她不允许自己在这里软。

谢氏明烛当然是受害者。

当然痛。

当然无路可走。

可她也确实留下了一个会被后人利用的名字。

一个人做了不得已的选择,不代表后来所有人都该替这个选择付价。

她提笔,在神簿上写下一行:

初愿自承。

神簿一震。

灯芯骤然亮了一下,又立刻暗下去。

谢氏明烛的影子像被什么撕扯,轮廓忽然淡了三分。

闻烬生往前一步。

谢明烛冷声:“站住。”

闻烬生停下。

他眼底红得厉害。

谢明烛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这句话残忍。

可再残忍,也不能让旧事继续糊成一团。

她盯着神簿。

“愿主既自承,那就再问。”

“你以己名为灯,可曾允许此名成为死名?”

谢氏明烛答得很快。

“不曾。”

“可曾允许此名吞没后世原名?”

“不曾。”

“可曾允许谢氏以此名立新娘位?”

“不曾。”

三个“不曾”落下,神簿上的朱砂字忽然开始剥落。

谢明烛抓住机会,笔尖用力压下。

后世盗名入祭者,非继愿。

乃盗愿。

笔锋落定,地下戏台猛地一震。

旧傩词亮起。

“盗愿者,愿不归神。”

“盗名者,名不入簿。”

“以活人为价者,契反归主。”

无数红线从穹顶垂下来,疯狂扑向神簿,像要把这几行字抹掉。

闻烬生终于动了。

刀光一横,生生将那些红线斩断。

他肩上的伤再次裂开,血溅在戏台上。

谢明烛余光看见了,牙关微微一紧,却没有停笔。

“谢氏明烛之名。”

“归谢氏明烛本人。”

“不得再作祭位。”

最后一笔写完,整座地下戏台忽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哭嚎。

不是一个人的哭。

是许多年来所有被强行改名的人,被同一个死名压住时发出的声音。

“谢明烛”三个字从无数愿灰纸上浮出来。

一张。

十张。

百张。

那些血字像被火烫到一样,疯狂扭曲、脱落,最后从纸面上剥离下来,化作一条条黑色的线,飞向穹顶灯芯。

灯芯里的谢氏明烛闷哼一声。

她的影子被那些黑线缠住,像要把她重新钉死在祭位里。

闻烬生眼神骤变,提刀便要冲过去。

谢明烛比他更快。

她抬手,将自己的血抹在神簿上,声音冷而清晰:

“归名。”

神簿金光暴起。

一道道原名从纸页里飞出来,撞向那些黑线。

谢阿檀。

谢宜春。

谢素娘。

谢照雪。

阿柳。

春娘。

小蝉。

秦满。

还有谢明珠。

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,像一簇簇微小却倔强的火。

黑线被烧断。

原本压在她们身上的“谢明烛”死名,一点点从她们魂上剥离。

谢阿檀捂住心口,像第一次能真正喘气。

谢宜春低头看自己的手,眼泪大颗大颗落下。

谢素娘手里的簪子终于凝实。

谢照雪抬头看向穹顶,声音发颤:

“我不是她了。”

谢明烛看她。

谢照雪又说了一遍。

像说给自己听。

“我不是谢明烛。”

她身后,无数女声跟着响起。

“我不是谢明烛。”

“我叫谢阿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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