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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一夜,迎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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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秦班主:“第一夜唱什么?”

秦班主道:“迎神。”

“唱本呢?”

秦班主眼皮一跳。

“傩戏唱本乃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外人不能看。”

“我是新娘,不算外人吧?”谢明烛微笑,“何况你要请的是神。若是唱错了词,神怪罪下来,你担得起?”

这句话比什么都好用。

台下的村民脸色变了。

他们不怕违法,不怕杀人,不怕良心。

他们怕神怪罪。

秦班主看着她,沉默片刻,终于抬手。

身后一个年轻戏子捧来一本旧唱册。

唱册封皮发黑,用红线缝着,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谢明烛没有伸手去接,只戴上手套,示意对方放在供桌上。

秦班主眼底掠过一丝讽意。

大概觉得她这个时候还戴手套,实在多余。

谢明烛翻开第一页。

迎神词。

上面写着:

雾隐开山,山神降座。

谢氏有女,归神为妻。

红轿三抬,嫁入山门。

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

秦班主问:“谢小姐笑什么?”

“笑你们篡改得很不用心。”

秦班主脸色变了。

台下也起了骚动。

谢明烛把唱册转过来,指着纸页左下角:“这本唱册的纸是楮皮纸,清末民国时雾隐一带常用。墨色却不一样。原文用的是松烟墨,后补的这几行用的是油烟墨。”

秦班主冷声:“谢小姐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原唱词被你们刮掉了。”

谢明烛拿起手边那盏灯,照在纸页上。

强光下,刮洗痕迹一点点露出来。

台下村民看不懂。

可他们看见秦班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谢明烛继续说:“刮得不干净。‘山神降座’下面原来不是‘谢氏有女’,而是‘谢氏有罪’。”

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被刮掉的旧痕:

“雾隐开山,百鬼听告。”

“谢氏有罪,献女欺天。”

“今夜迎神,不迎山神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戏台上的风忽然冷下来。

白纸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中央那张红椅后的神幡无风鼓动。

谢明烛看着最后一行被刮洗过的字。

“迎的是——”

她还没念完,秦班主忽然一把按住唱册。

“谢小姐。”

他的笑彻底没了。

“戏词不可乱念。”

谢明烛抬眼:“你怕我念出来?”

秦班主盯着她,声音压低:“有些字,念了会出事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谢明烛说,“我回山以后,等的就是出事。”

她抽回唱册。

秦班主手背上被纸页边缘划出一道血口。

血落在唱册上。

那一瞬间,唱册自己翻到第一页。

被刮洗掉的字一点点浮出来。

迎傩母归位。

台下死寂。

村民们像不认识这几个字,又像终于想起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。

傩母。

不是山神。

谢明烛看着那四个字,心口忽然重重一跳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睁开了眼。

闻烬生一步上前,扣住她肩膀,声音沉下去:“别看。”

已经晚了。

红椅后的神幡忽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
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。

那手很细,手腕上系着红线,指甲里全是干涸的血。

紧接着,第二只手,第三只手,第四只手。

无数只女人的手从神幡后探出来,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,终于抓住回来的路。

台下村民同时往后退。

有人跪下,抖着声音喊:“山神饶命!山神饶命!”

谢明烛却没有退。

她看着那些手,忽然问:“你们要什么?”

闻烬生低喝:“谢明烛!”

那些手一顿。

台下的谢阿檀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
“不愧是第七次。”

“你还是这么敢问。”

谢明烛听见这句话,手指微微一紧。

第七次。

又是第七次。

秦班主忽然抓起旁边的红傩面,厉声道:“锣鼓不停!继续唱!”

戏班众人像被这句话惊醒,锣鼓重新响起。

这一次,节奏比刚才更急,更乱,更像要把人的心脏从胸腔里拽出来。

秦班主戴上傩面,声音陡然变得尖利:

“新娘入座——”

“新娘听名——”

“谢明烛——”

第一声落下,谢明烛腕上的红线猛地收紧。

闻烬生按住刀柄。

秦班主拖长腔调,第二遍唱:

“谢明烛——”

谢明烛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。

有小孩叫她姐姐。

有女人叫她阿烛。

有男人叫她新娘子。

有一个很年轻、很嘶哑的声音,在她耳边低低地说:

“明烛,别怕。”

“我带你逃。”

谢明烛睫毛微颤。

那个声音不是现在的闻烬生。

更年轻。

更干净。

也更绝望。

她眼前忽然闪过一幕。

红轿停在雨夜里。

少年祭司穿着黑衣,满身是血,手里握着刀,刀刃割开她腕上的红绳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要把整座山烧了。

他对她说:

“别回头。”

下一瞬,画面一变。

还是那个少年。

还是那双眼睛。

可他站在祭台前,亲手将一顶沉重的嫁冠戴在她头上。

谢明烛猛地回神。

秦班主第三遍已经唱出口:

“谢明烛——”

这个名字落下的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

只要她答一声。

哪怕只是一声“嗯”。

第一夜迎神便成了。

闻烬生忽然拔刀。

黑刃出鞘,刀光劈开锣鼓声,直直斩向戏台中央那面锣。

族老怒吼:“闻烬生!”

太晚了。

锣裂了。

尖锐的响声震得所有人捂住耳朵。

秦班主面上的傩面也同时裂开,从额心到下颌,一分为二。

可就在锣声断掉的瞬间,闻烬生脖颈上的红线骤然收紧。

血从他衣领下洇出来。

他闷哼一声,单膝砸在地上。

谢明烛脸色一变。

她没有答秦班主的名字。

也没有回头看神幡。

她径直走向闻烬生。

族老急道:“拦住她!”

没人敢动。

谢明烛蹲下身,看着闻烬生脖颈上的红线。

那红线勒得很深,几乎要嵌进皮肉。

她抬手想碰。

闻烬生哑声:“别碰。”

“碰了会怎样?”

“会疼。”

“疼谁?”

闻烬生没有答。

谢明烛低头看他。

“你刚才说,我可以有事。”

闻烬生抬眼。

谢明烛说:“那你也可以。”

闻烬生怔住。

下一刻,谢明烛伸手,直接抓住了那根红线。

灼痛瞬间从指尖烧到腕骨。

像有一把烧红的刀,沿着她的手指往血肉里割。

谢明烛脸色白了一瞬,却没有松手。

闻烬生声音变了:“谢明烛!”

她咬住牙,猛地一扯。

红线断了。

断裂的那一刻,戏台上所有红灯同时炸开。

秦班主惨叫一声,捂住自己的喉咙。

他脸上裂开的傩面落到地上,面具内侧慢慢渗出一行血字。

第一夜,迎神失。

谢明烛垂眼看着那行字。

指尖还在疼,疼得发麻。

闻烬生半跪在她面前,喉间血痕未干,眼神第一次彻底乱了。

他像是想发怒,又像是想把她从这场旧梦里拉出去。

最后,他只是低声问:

“为什么扯?”

谢明烛看着他:“你刚才为什么砍锣?”

闻烬生没说话。

她替他答:“因为你不想让我答应。”

她又问:“那我为什么不能扯?”

闻烬生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被她轻轻敲碎。

台上锣鼓已经停了。

台下村民跪了一地。

谢家人缩在人群里,谁也不敢上前。

神幡后的手慢慢退回黑暗,只有谢阿檀还站在人群中,远远看着谢明烛,唇边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悲是喜的笑。

“第一夜过去了。”

她轻声说。

“可你看见他了。”

谢明烛抬头。

谢阿檀的身影一点点变淡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闻烬生,声音细得像雾。

“别信送嫁人。”

“也别忘了,是他第一个想带你逃。”

说完,她彻底消失在红灯下。

谢明烛站在原地,手指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红线。

她脑海里那两个画面反复交叠。

少年闻烬生替她割断红绳。

少年闻烬生替她戴上嫁冠。

救她的是他。

送她的也是他。

谢明烛低头看向现在的闻烬生。

闻烬生也在看她。

他喉间还带着血,眼底却像盛着一场烧尽百年的火。

谢明烛忽然问:

“百年前,你到底是想救我,还是想送我去死?”

闻烬生沉默很久。

久到远处山雾重新漫过戏台,久到破裂的锣在地上渗出血,久到那些跪着的村民连头都不敢抬。

他终于低声说:

“我想救你。”

谢明烛没有动。

闻烬生看着她,一字一句,像把自己也重新拖回那场死局里。

“但那一夜,是我亲手把你送进了轿。”

红线在谢明烛掌心轻轻抽动。

像一条没死透的蛇。

远处,第二声锣忽然响起。

咚——

比第一夜更近。

更沉。

更像催命。

雾里传来秦班主嘶哑变调的唱腔。

“第二夜,净宅——”

“洗旧名,换新魂——”

闻烬生脸色一变。

谢明烛却慢慢收紧掌心,把那截断掉的红线攥进手里。

她看着雾隐山深处,唇边浮起一点冷笑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第二夜,就让我看看。”

“他们到底想洗掉谁的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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