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秦班主:“第一夜唱什么?”
秦班主道:“迎神。”
“唱本呢?”
秦班主眼皮一跳。
“傩戏唱本乃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外人不能看。”
“我是新娘,不算外人吧?”谢明烛微笑,“何况你要请的是神。若是唱错了词,神怪罪下来,你担得起?”
这句话比什么都好用。
台下的村民脸色变了。
他们不怕违法,不怕杀人,不怕良心。
他们怕神怪罪。
秦班主看着她,沉默片刻,终于抬手。
身后一个年轻戏子捧来一本旧唱册。
唱册封皮发黑,用红线缝着,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谢明烛没有伸手去接,只戴上手套,示意对方放在供桌上。
秦班主眼底掠过一丝讽意。
大概觉得她这个时候还戴手套,实在多余。
谢明烛翻开第一页。
迎神词。
上面写着:
雾隐开山,山神降座。
谢氏有女,归神为妻。
红轿三抬,嫁入山门。
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
秦班主问:“谢小姐笑什么?”
“笑你们篡改得很不用心。”
秦班主脸色变了。
台下也起了骚动。
谢明烛把唱册转过来,指着纸页左下角:“这本唱册的纸是楮皮纸,清末民国时雾隐一带常用。墨色却不一样。原文用的是松烟墨,后补的这几行用的是油烟墨。”
秦班主冷声:“谢小姐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原唱词被你们刮掉了。”
谢明烛拿起手边那盏灯,照在纸页上。
强光下,刮洗痕迹一点点露出来。
台下村民看不懂。
可他们看见秦班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谢明烛继续说:“刮得不干净。‘山神降座’下面原来不是‘谢氏有女’,而是‘谢氏有罪’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被刮掉的旧痕:
“雾隐开山,百鬼听告。”
“谢氏有罪,献女欺天。”
“今夜迎神,不迎山神。”
她停了停。
戏台上的风忽然冷下来。
白纸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中央那张红椅后的神幡无风鼓动。
谢明烛看着最后一行被刮洗过的字。
“迎的是——”
她还没念完,秦班主忽然一把按住唱册。
“谢小姐。”
他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戏词不可乱念。”
谢明烛抬眼:“你怕我念出来?”
秦班主盯着她,声音压低:“有些字,念了会出事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谢明烛说,“我回山以后,等的就是出事。”
她抽回唱册。
秦班主手背上被纸页边缘划出一道血口。
血落在唱册上。
那一瞬间,唱册自己翻到第一页。
被刮洗掉的字一点点浮出来。
迎傩母归位。
台下死寂。
村民们像不认识这几个字,又像终于想起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。
傩母。
不是山神。
谢明烛看着那四个字,心口忽然重重一跳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睁开了眼。
闻烬生一步上前,扣住她肩膀,声音沉下去:“别看。”
已经晚了。
红椅后的神幡忽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。
那手很细,手腕上系着红线,指甲里全是干涸的血。
紧接着,第二只手,第三只手,第四只手。
无数只女人的手从神幡后探出来,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,终于抓住回来的路。
台下村民同时往后退。
有人跪下,抖着声音喊:“山神饶命!山神饶命!”
谢明烛却没有退。
她看着那些手,忽然问:“你们要什么?”
闻烬生低喝:“谢明烛!”
那些手一顿。
台下的谢阿檀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“不愧是第七次。”
“你还是这么敢问。”
谢明烛听见这句话,手指微微一紧。
第七次。
又是第七次。
秦班主忽然抓起旁边的红傩面,厉声道:“锣鼓不停!继续唱!”
戏班众人像被这句话惊醒,锣鼓重新响起。
这一次,节奏比刚才更急,更乱,更像要把人的心脏从胸腔里拽出来。
秦班主戴上傩面,声音陡然变得尖利:
“新娘入座——”
“新娘听名——”
“谢明烛——”
第一声落下,谢明烛腕上的红线猛地收紧。
闻烬生按住刀柄。
秦班主拖长腔调,第二遍唱:
“谢明烛——”
谢明烛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。
有小孩叫她姐姐。
有女人叫她阿烛。
有男人叫她新娘子。
有一个很年轻、很嘶哑的声音,在她耳边低低地说:
“明烛,别怕。”
“我带你逃。”
谢明烛睫毛微颤。
那个声音不是现在的闻烬生。
更年轻。
更干净。
也更绝望。
她眼前忽然闪过一幕。
红轿停在雨夜里。
少年祭司穿着黑衣,满身是血,手里握着刀,刀刃割开她腕上的红绳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要把整座山烧了。
他对她说:
“别回头。”
下一瞬,画面一变。
还是那个少年。
还是那双眼睛。
可他站在祭台前,亲手将一顶沉重的嫁冠戴在她头上。
谢明烛猛地回神。
秦班主第三遍已经唱出口:
“谢明烛——”
这个名字落下的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
只要她答一声。
哪怕只是一声“嗯”。
第一夜迎神便成了。
闻烬生忽然拔刀。
黑刃出鞘,刀光劈开锣鼓声,直直斩向戏台中央那面锣。
族老怒吼:“闻烬生!”
太晚了。
锣裂了。
尖锐的响声震得所有人捂住耳朵。
秦班主面上的傩面也同时裂开,从额心到下颌,一分为二。
可就在锣声断掉的瞬间,闻烬生脖颈上的红线骤然收紧。
血从他衣领下洇出来。
他闷哼一声,单膝砸在地上。
谢明烛脸色一变。
她没有答秦班主的名字。
也没有回头看神幡。
她径直走向闻烬生。
族老急道:“拦住她!”
没人敢动。
谢明烛蹲下身,看着闻烬生脖颈上的红线。
那红线勒得很深,几乎要嵌进皮肉。
她抬手想碰。
闻烬生哑声:“别碰。”
“碰了会怎样?”
“会疼。”
“疼谁?”
闻烬生没有答。
谢明烛低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,我可以有事。”
闻烬生抬眼。
谢明烛说:“那你也可以。”
闻烬生怔住。
下一刻,谢明烛伸手,直接抓住了那根红线。
灼痛瞬间从指尖烧到腕骨。
像有一把烧红的刀,沿着她的手指往血肉里割。
谢明烛脸色白了一瞬,却没有松手。
闻烬生声音变了:“谢明烛!”
她咬住牙,猛地一扯。
红线断了。
断裂的那一刻,戏台上所有红灯同时炸开。
秦班主惨叫一声,捂住自己的喉咙。
他脸上裂开的傩面落到地上,面具内侧慢慢渗出一行血字。
第一夜,迎神失。
谢明烛垂眼看着那行字。
指尖还在疼,疼得发麻。
闻烬生半跪在她面前,喉间血痕未干,眼神第一次彻底乱了。
他像是想发怒,又像是想把她从这场旧梦里拉出去。
最后,他只是低声问:
“为什么扯?”
谢明烛看着他:“你刚才为什么砍锣?”
闻烬生没说话。
她替他答:“因为你不想让我答应。”
她又问:“那我为什么不能扯?”
闻烬生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被她轻轻敲碎。
台上锣鼓已经停了。
台下村民跪了一地。
谢家人缩在人群里,谁也不敢上前。
神幡后的手慢慢退回黑暗,只有谢阿檀还站在人群中,远远看着谢明烛,唇边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悲是喜的笑。
“第一夜过去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可你看见他了。”
谢明烛抬头。
谢阿檀的身影一点点变淡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闻烬生,声音细得像雾。
“别信送嫁人。”
“也别忘了,是他第一个想带你逃。”
说完,她彻底消失在红灯下。
谢明烛站在原地,手指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红线。
她脑海里那两个画面反复交叠。
少年闻烬生替她割断红绳。
少年闻烬生替她戴上嫁冠。
救她的是他。
送她的也是他。
谢明烛低头看向现在的闻烬生。
闻烬生也在看她。
他喉间还带着血,眼底却像盛着一场烧尽百年的火。
谢明烛忽然问:
“百年前,你到底是想救我,还是想送我去死?”
闻烬生沉默很久。
久到远处山雾重新漫过戏台,久到破裂的锣在地上渗出血,久到那些跪着的村民连头都不敢抬。
他终于低声说:
“我想救你。”
谢明烛没有动。
闻烬生看着她,一字一句,像把自己也重新拖回那场死局里。
“但那一夜,是我亲手把你送进了轿。”
红线在谢明烛掌心轻轻抽动。
像一条没死透的蛇。
远处,第二声锣忽然响起。
咚——
比第一夜更近。
更沉。
更像催命。
雾里传来秦班主嘶哑变调的唱腔。
“第二夜,净宅——”
“洗旧名,换新魂——”
闻烬生脸色一变。
谢明烛却慢慢收紧掌心,把那截断掉的红线攥进手里。
她看着雾隐山深处,唇边浮起一点冷笑。
“好。”
“那第二夜,就让我看看。”
“他们到底想洗掉谁的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