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乌槐镇的人说的。”白九九说,“一个在槐树底下守了三百年的人。”
老陈听完这句话,把目光从白九九脸上移开了,重新落在那盏油灯上。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像两粒被点燃的旧物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她还在守着。”
“她是谁?”白九九问。
“她是我师妹。”老陈说,“秦无咎是我师妹。我、你师父沈寻、还有秦无咎,当年是同门。”
白九九看了沈渡一眼。沈渡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,没有说话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来把一块松动的土砖掀开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,用旧布裹着。他拿回来放在桌面上,解开布。
里面是一块木牌,手掌大小,边缘被磨得光滑了,表面刻着一道纹路,比乌槐镇那些刻线更粗一些,像是一把刀用力划下去的。
白九九看着那块木牌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路牌。”老陈说,“你师父留下来的。他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沈渡伸手拿起那块木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也有一道刻痕,和正面方向不一样,像是一个箭头,指向某个方向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把木牌放在桌面上。
白九九看了看那块木牌,又看了看老陈:“你在这里等了多久?”
老陈坐回椅子上:“不记得了。我到这里的时候,那棵木桩还没被系上布条。现在布条都褪成白色了。”
白九九想了一下自己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东西。
布条、木桩、渡口、脚印、油纸包。
“那这一路上的路标,是你放的?”
“有些是我放的。有些是别的人放的。”
“周管家?”
老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们见过他?”
“我们在追他。”白九九说,“他往南走了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也在找路。”
“找什么路?”
老陈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木牌,又看了一眼沈渡:“那块牌子上刻的方向,和你走的方向是一样的。”
沈渡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牌背面的刻痕:“他让我继续往南走?”
“他让你走到该停的地方就停。”
白九九看着他:“那你怎么知道该停在哪里?”
“走到的时候自然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
白九九想了一会儿这句话,觉得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。她看了一眼沈渡,他已经把木牌收进袖子里了。他收得很自然,像是那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。
“那你呢?”白九九问老陈,“你还要继续等吗?”
“等完了。”老陈说,“东西送到了,人见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那个陶罐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碗里,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:“你们今晚可以住在这里,明天再走。外面那片河滩走夜路不好走。”
白九九看了一眼沈渡,沈渡点了点头。她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屋子一角,在干草堆旁边坐下来,把鞋脱了晾着。
脚底还是酸的。她靠墙坐着,听见沈渡在外面和老陈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没有去听,把腿伸直了,靠着墙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沈渡走进来,在她对面的墙角坐下来,也靠着墙。油灯还亮着,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。白九九没有睁眼,但她感觉到他把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又收回去了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有师兄这件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沈渡没有接话。
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又晃了一下,这次没有稳住,灭了。屋子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。
白九九闭着眼睛,没有再问了。月光落在地面上,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线,从窗外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,在桌脚旁边停住了。
她翻了个身,感觉到干草在身下压出了轻微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细长的光,慢慢爬过屋子的地面,沿着墙角缝隙渗进更深更暗的地方,像是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,往着南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渗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