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照影低头整理材料,努力维持表情稳定。
周主任趁热打铁:“你姓闻,这个没问题。厄字太重,改一改。闻安怎么样?平安的安,群众看着也安心。”
闻厄眉心微蹙,像在判断“闻安”二字会不会导致某种古老神格崩塌。
半晌,他说:“可暂用。”
周主任满意地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”
鹿照影看向电脑屏幕。
三号窗口员工信息已经同步进了系统。
姓名:闻厄。
她轻咳一声:“主任。”
周主任:“怎么了?”
鹿照影:“系统已经录入了。”
周主任:“……”
鹿照影补充:“改名要走流程。”
闻厄缓缓看向她。
鹿照影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沉重的认知,他好像第一次领教到人类世界真正的恐怖。
过了几秒,闻厄问:“流程,可斩否?”
鹿照影:“不建议。”
闻厄:“为何?”
鹿照影:“斩了也要补材料。”
闻厄沉默了。
周主任端起保温杯:“那就先这样。以后群众问,你就说厄运的厄已经过去了。”
闻厄:“此话不实。”
周主任:“窗口服务第一条,说话要让群众听着舒服。”
闻厄:“即使违背真理?”
周主任:“尤其是违背真理的时候。”
闻厄看向鹿照影,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人间通用规则。
鹿照影想了想,谨慎道:“窗口限定版真理。”
闻厄点头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九点整,大厅广播响起。
“请A001号到一号窗口办理。”
新一天的婚姻登记工作正式开始。鹿照影带闻厄熟悉系统。她讲得很慢:“身份证放这里扫描,户口本需要核对首页和本人页,照片尺寸不合格要重拍,材料不齐不能受理,知道吗?”
闻厄站在她身侧,听得十分认真,像古代祭司在听神谕。鹿照影点开申请表:“这里是双方信息,这里是婚姻状况,这里确认无配偶,这里打印声明书。”
闻厄问:“若声明不实?”
鹿照影:“依法承担责任。”
闻厄:“剜心,还是拔舌?”
鹿照影手指停住,她慢慢转过脸。“我们这里一般不提供这两项服务。”
闻厄若有所思:“人类刑罚已如此温和。”
鹿照影顺手把一张身份证放进复印机。
机器亮了一下,纸慢慢滑出来。
闻厄盯着那张复印件,神色凝重。
闻厄看向鹿照影:“它复制了此人的身份?”
鹿照影:“只是复印。”
闻厄:“若复印三次,会不会出现三个合法配偶?”
鹿照影沉默两秒:“你以后离复印机远一点。”
鹿照影余光瞥见,闻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黑色小册子。
他在第一页写下:
【人间窗口守则】
第一条:不可剜心。
第二条:不可拔舌。
第三条:流程暂不可斩。
鹿照影忽然觉得,自己这几天可能不只是带新人,还像在驯化某种危险文物。
第一对来三号窗口办理的是一对年轻情侣。女方穿白裙,手里捧着一小束铃兰。男方紧张得额头冒汗,身份证拿反了三次。
夏圆圆在旁边小声说“好甜”。
鹿照影检查材料,确认无误后让两人签字。闻厄坐在旁边观察,他看得太认真,男方被他看得更紧张了。
“那个,哥。”男方干笑,“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
闻厄:“你左肩有一缕浅红誓线,右手无名指缠有三圈欲念,胸口偏下有一处隐瞒。”
男方笑容僵住,女方也僵住。鹿照影迅速把声明书推过去:“他的意思是,结婚前双方应该充分坦诚。”
闻厄转头看她。
鹿照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说人话。”
闻厄沉默片刻,对男方重新开口:“你有事瞒她。”
男方脸白了。
女方慢慢放下铃兰:“什么事?”
男方支吾:“也、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闻厄:“他的前任昨日联系过他。”
男方:“!”
女方:“?”
鹿照影:“……”
夏圆圆:“!”
周主任从办公室方向抬头:“三号窗口,注意服务节奏!”
男方慌得声音都劈了:“不是!她就问我还结不结婚!我说结!我真说结!我没回别的!”
女方眼圈瞬间红了:“她问你还结不结婚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男方急道:“我怕你多想!”
“你怕我多想,还是你自己心虚?”
“我没有!”
眼看第一对新人即将从登记变成吵架,鹿照影起身,把两人引到旁边调解桌。
“现在的问题不是前任,而是婚后遇到类似情况,你们准备怎么处理。”
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鹿照影看着他们:“你们可以选择今天把话说清楚,也可以选择领证以后再吵。区别是,后者会多一本证。”
女方怔了一下,男方也闭嘴了。
五分钟后,那对情侣重新回到窗口。男方眼眶发红,女方也哭过,但两个人的手重新牵在了一起。
鹿照影把材料递给闻厄:“可以继续。”
闻厄看着那条重新稳定的浅红色誓线,问:“他们仍要缔结契约?”
鹿照影:“是登记结婚。”
“在旧律中,隐瞒视为契约瑕疵。”
“在人间,有些瑕疵可以修补。”
闻厄垂眸:“若日后再犯?”
鹿照影:“那是他们以后的选择。”
闻厄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,但他没有反驳。他按照鹿照影教的步骤,核对、打印、递表。最后轮到盖章,红色印泥摆在桌上,印章压下去的一瞬间,闻厄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肃穆。鹿照影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近乎虔诚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闻厄低声道:“此物权柄甚重。”
鹿照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婚姻登记专用章:“这是公章。”
“可使两名陌生个体为法理承认的伴侣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令财产、亲属、责任、命运发生重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闻厄握着公章,神色更沉。
“人类竟将如此神物置于抽屉。”
鹿照影冷笑:“不然呢?供起来吗?”
闻厄看向抽屉。
像真的在考虑。
鹿照影立刻说:“不可以。”
第一对新人终于办完手续,拿着结婚证离开。女方走到门口时,回头朝鹿照影弯了弯眼睛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鹿照影笑了笑,闻厄注视着她。
“你为何替他们修补誓线?”
鹿照影:“我没有修补。”
“有。”
“我只是让他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闻厄道:“人话竟有修补契约之力。”
鹿照影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闻厄点头:“我会学习人话。”
鹿照影想象了一下他学习成功后的场面,感到一丝不安。
上午十点半,大厅进入第一个高峰。
夏圆圆忙得脸都快贴到电脑上,周主任亲自出来维持秩序,老马在门口劝一对离婚夫妻不要把结婚证撕成雪花:“撕了也没用,复印件我们这儿还有。”
闻厄坐在三号窗口,效率意外地高。他记性好,流程鹿照影说一遍,他就记住了,除了偶尔说出一些不太适合窗口服务的话,他几乎没有出错。
直到A029号。
那是一对看起来很登对的新人。女方长发,红裙,笑起来很甜。男方西装笔挺,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。他们牵着手走过来时,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一眼。
夏圆圆又开始小声感叹:“这对也好养眼。”
鹿照影接过材料。身份证,户口本,照片,声明书,很齐全。
闻厄正盯着那对新人,他的瞳色比刚才更黑,黑得像一轮没有光的月。
鹿照影心里一紧:“闻厄?”
闻厄没有回答。
在他的视野里,那对新人并肩坐着,十指相扣,脸上带着幸福而期待的笑。可他们背后没有红线,只有一根粗重的黑线。
那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生出,向后拖去,穿过大厅地面,穿过墙壁,穿过这座城市的下水道网络,最后连向某个更深、更远、正在缓慢睁眼的东西。
黑线表面翻涌着灾厄的暗光。其中一截,已经缠上了鹿照影的影子。
闻厄缓缓伸手,按住那份结婚登记申请表。
男方愣了愣:“怎么了?材料有问题吗?”
周主任从不远处看过来,鹿照影也看向闻厄,闻厄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婚不能结。”
女方笑容僵住:“为什么?”
闻厄看着他们身后那条黑线,答得一字一顿。
“结了,三年后,本市常住人口归零。”
整个三号窗口陷入死寂。两秒后,周主任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。
“小闻!”
闻厄抬眸。
周主任深吸一口气:“你又说什么不适合窗口服务的话了?”
鹿照影低头看向那份申请表。白纸黑字,信息完整,照片合格,签名清楚。按照流程,只要审核通过,盖章,发证,这段婚姻关系就会被人间法律承认。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,表格最下方的“婚姻登记机关意见”一栏,忽然渗出一点暗红。
像血。
那点暗红避开两位新人的签名,一笔一画,缓慢写下四个字:准予登记。
鹿照影指尖发凉。
这四个字,本该由工作人员填写。可此刻,整个三号窗口,没有任何人动笔。
闻厄伸手按住那张纸。
“有人越过人间流程,”他说,“替他们盖了章。”
话音落下,申请表边缘忽然浮出一根细黑的线。它像活物一样探出纸面,悄无声息地绕上鹿照影的脚踝。
闻厄眼神骤冷。
“别动。”
鹿照影低头,那根线已经没入了她的影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