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错过渡船的人

傍晚以后，雨势变小。

系统天气栏仍然显示"降雨"，但窗外的能见度已经比下午好了很多。主城南门方向的石阶上，雨水从边缘流下来，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细而浅的水线。路灯亮了一整个下午，到这时终于显得合理起来。灯光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，把每一块石板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七杯的客人换了一轮。白天躲雨的玩家大多已经离开了。早睡是不可能早睡在壁炉边多赖了十几分钟，最后终于站起来，说再不下线就对不起自己的ID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今天吃什么，明天的免单菜能不能提前透露。今天吃什么看了一眼仓库，表示明天材料还没买。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。"这个店连预告都随缘。"今天吃什么说："可以明天来看。"他把伞撑开，站在门外的雨里回头说了一句："这句话很会留客。"然后走进雨幕里，深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晃了两晃就远了。

材料全卖错了也离开了。他走之前把"好狗布丁"的任务地点截图发给了今天吃什么，说等天气好一点的时候，她可以去看那条狗绕圈。杏走得更晚一些，她把苹果篮任务的农场NPC名字留给了今天吃什么，还特意提醒那条路上有鸽子，别骑着坐骑冲太快，容易惊飞它们。

小酒馆慢慢安静下来。桌面被擦过一遍，木纹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汤锅换成了小火，锅盖掀开一条缝，让蒸汽慢慢地往外散。今天吃什么在吧台后面坐下，正准备打开账目界面整理今天的收支，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
进来的玩家ID叫"渡口差一分钟"。这个名字一出现，吧台前仅剩的两个客人同时看了过去——一个正在整理背包材料，一个在查看地图标记，两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渡口差一分钟收起了伞，伞尖在门垫上轻轻磕了两下，熟练地走到离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。他的角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者外套，肩头带着雨水湿过的痕迹，坐下时顺手把外套下摆理了理。

“老板，还有汤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能讲任务免单吗？”

“讲得有意思就行。”

"我这个很适合雨天。"他说着，点了一份热蘑菇汤，把湿漉漉的雨披收进外观栏，换成了普通旅行者外套的样子。角色脸上挂着系统默认的表情，不笑不愁，可他说的话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疲惫，像是一天里经历了太多次同样的挫败。“我今天错过了七次渡船。”

吧台旁边有人发出一声很低的惊叹。正在整理背包的客人抬起头，查看地图的客人也把地图界面收了起来。今天吃什么把热蘑菇汤端到渡口差一分钟面前，汤碗落在桌面上时发出轻轻的声响，碗沿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上升。

"同一趟？"她问。

"同一趟。“渡口差一分钟打开地图，把坐标显示出来。渡口在主城东南边，从第七杯所在的位置过去不算太远。沿着南门出去，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几块菜地，再绕过一座小石桥，就是渡船码头。那条船通往对岸的河湾小镇，地图上标的镇名是"芦苇渡”。平时只有少量生活任务会用到那条航线，码头也不算热闹。

"我接的是送餐任务。"他说，手指在任务界面上划了一下，把任务详情调了出来。"餐馆老板让我把一份热炖菜送到对岸的木匠家。任务说明写着，渡船每十分钟一班，请合理安排时间。"他把任务截图发到附近频道。截图里的炖菜装在一只深褐色的陶罐里，罐口封着一层白布，用细麻绳扎紧。任务栏下方有一条温度提示，背景色是淡淡的暖黄。

【餐品状态：温热。】

"第一次，我从餐馆出门晚了。"渡口差一分钟说。"跑到码头的时候，船刚离岸。我看到它离岸，真的就差一点。"他把第一张截图发出来。雨天的河岸颜色偏暗，河水是灰褐色带一点绿，渡船离开码头只有短短一小段距离，船尾的涟漪在雨里一圈一圈地扩散。码头上站着他的角色，怀里抱着陶罐，旁边还有一个撑着旧伞的NPC老人。

NPC的名字显示在头顶：等船的老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，手里那把伞的伞骨有一根微微翘起，像是用了很多年。他说的话从头顶弹出，是一句很短的台词。

【刚走。】

这句台词让店里几个人同时笑了出来。整理背包的客人发出一声"太真实了"，查看地图的客人也在笑，连肩膀都抖了一下。渡口差一分钟自己也笑了笑，然后接着往下讲第二次。

他在码头等下一班船。十分钟的间隔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他站在码头边缘，抱着炖菜，看着雨落在河面上。等到大概七八分钟的时候，他注意到河岸边的浅水处有一个发光点。发光点一般代表可采集物或者隐藏互动，他顺手点过去，角色蹲下去捞了一下，得到一枚被河水冲上来的旧纽扣。铜质的，表面有些发绿，系统说明写着"被水冲了很久"。他捡完纽扣站起来，还没来得及看属性，渡船已经靠岸了。他跑过去，登船交互亮起来，他点下去，但角色还在弯腰调整蹲下和站起的动画。等他站稳，船已经开始往河心方向移动。

等船的老人又弹了一句台词。

【又刚走。】

吧台前有人说："这个NPC很会补刀。"渡口差一分钟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磨过太多次之后才有的平静。"第三次我吸取教训了，站在码头最边缘，一动也不动。结果雨天路滑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“有个NPC小孩跑过来撞了我一下，我角色往旁边偏了一步，登船交互断了。”

他把截图放出来。画面里，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NPC正从码头跑过，名字叫"赶时间的孩子"。他手里攥着一封折起来的纸，跑得很快，雨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。渡口差一分钟的角色站在码头边缘，身体略微歪向一侧——碰撞的动画效果还没结束。渡船已经从码头离岸了，船尾的涟漪正在扩大。

等船的老人这次说：

【今天风大。】

店里又笑了一阵。整理背包的客人说："这趟船跟你有什么仇。"渡口差一分钟端起汤喝了一口，放下碗继续讲。“我当时已经开始怀疑这任务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
今天吃什么听到这里，把账目界面关掉了。这个故事确实很适合雨天。它发生在码头、渡船、湿路和一份慢慢变凉的炖菜之间。它不像缆车站那样在很远的地方，也不像邮差任务那样需要绕很多路。它的麻烦都很近，近到玩家每次都能看到船刚刚离开，还能看到船尾的水纹在雨里渐渐平复。

"炖菜状态会变差吗？"她问。

"会。"渡口差一分钟把任务栏放大。温度提示的背景色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浅橙，然后又变成了偏冷的灰白。

【餐品状态：温热。】

【餐品状态：尚可。】

【餐品状态：偏凉。】"第四次以后就偏凉了。"他说。

“任务还能完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