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领着人来到了薛与的将军府,穿过前院,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,炎夏快过,林间的清凉感隐隐浮现,带走了连夜议事后的燥火。
后院的石桌上已经摆上菜肴糕点,不过空荡荡的后院却没见到一月未见的人。
“你们将军呢?”温别叫住准备离开的小厮问道。
“禀大人,我家主子一早就出门去了,只吩咐小的今日请您来府上。”
温别皱起眉,对薛与异常的行为很是疑惑,他与薛与的关系并不亲近,这般将客人丢在院中,主人却不知所踪,这不是薛与的行事作风。不过他并没有过多思索,待薛与回来便能知道他想做什么了。
他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这阔别许久的院子,心中颇为感叹,上次在这院中,还是扮作徐原时,薛与在院中赠他一柄古剑。当时他心中满是算计,对于自己心中的想法还不清晰,所以彼时没有留念。
而如今再次站在这里,看着这里的竹林,鲜艳欲滴的木槿花,他不自觉地低头,抚上了右肩,那里有一道深深的,掩盖在长衫下的伤口。兜兜转转,他弄丢了薛与的信任,弄丢了两人的情谊,对方所赠之物通通随着徐原这个人的消失而遗落,如今他唯一留住的,就是薛与在法场狠狠咬他的那一下的伤口。
伤口早已愈合,但是温别期间不断的撕扯伤口,好不容易将那个记号隐秘的留在了身上,可怜又可悲,如同他的感情,错过了一切最好的时候,不能说,也没人信。
“温彦卿。”
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温别猛然从思绪中回神,他诧异地站起身看向身后出现的那人。一身玄色银绣交襟长衫,身形挺拔,长发高束,凤眼弯起,那闲时而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,温别是许久未曾见过了。
而更让人诧异的是那声称呼,薛与许久不曾这样叫过他了。
自淮南事起,他们之间兜兜转转,关系逐渐走向破裂,薛与也越来越沉默。曾经总是气势逼人,傲视天下又吊儿郎当的大将军,日渐寂寥而安静,那些游刃有余和难得的一丝少年天真被阴谋算计和压迫磨灭。
可今日的薛与很是不一样,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同时又带了些沉稳。
“想不到你先到了,倒是显得我失礼了。”
温别摇摇头,在他的邀请下落座。他看着薛与,没忍住问道:“将军白日是去何处了?若是有事,他日温某做东再叙也可。”
薛与轻轻挑了下嘴角,对于温别若有若无的打探并不在意,他岔开话题回道:“我如今闲人一个,担不得将军之名。我与彦卿相识十余载了,这般客气作甚,叫我名姓便可。这些年难得再聚在一处吃酒聊天,来,彦卿,我敬你。”
他拎起青色酒壶,给两人的小酒杯斟满酒,拿起酒杯仰头便饮。额发随着动作垂动,竹叶间零落的阳光轻轻拢在将军的身上,温别实现不自觉的被吸引,他看着青年饮下酒液,喉结随之滚动,坚毅的侧脸难得透出一丝柔和,叫人眷恋不已。
温别愣愣地看着他,不自觉吞咽,仿佛和面前的人共饮了一杯酒一般,等他的视线因为太长时间黏在对方身上,而引得薛与疑惑地看过来时,他慌忙三指捏起酒杯,猛地灌下。因为喝的太急,酒顺着下巴流了出来,他狼狈地咳嗽,用袖去擦,遮住了脸上泛起的红。
薛与被他逗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慢些喝,酒量不好还这么急。”
温别不是酒量不好而出笑话,被嘲了有些恼,但是也还是正了正神色,掩饰过方才的异常,问道:“郎宁今日请我来,不是单纯来叙旧的吧。”
“自然,彦卿捉拿奸细证我清白,救了我一命,这个情,我得还,也得感谢彦卿救命之恩。”
说着,他起身去了旁边的屋内,再出来时,手上拿着一物,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盒,那个檀木盒子,十分眼熟。
温别看着被放在面前盒子,只觉浑身一凉,呼吸不自觉屏住,他不敢相信薛与将此物拿来送他。
因为,这个盒子,薛与曾经亲手交给在徐原手上,那是一把上古有名的古剑,而如今,薛与却将此物再度拿出来放在了自己手上。
为何?是知道了他的另一重身份?还是已经不在意曾经的徐原,可以转手将他送出?
无论是哪个答案都不是温别想要的,他有多痛恨徐原可以在薛与那里得到赏识和认可,他就同时有多珍惜那段相处的时光。
薛与见他低着头,脸上的神色晦涩不明,并未打开盒子去看自己的谢礼,奇怪地问道:“不打开看看嘛?”
温别低着头,缓缓伸出手,朝下的掌心有四道被指甲掐出的红痕,他避开薛与的眼神,孤注一掷一般猛得打开了盒子。在看清盒中之物的时候,他的眼睛猛然睁大,因为盒子放着的东西,比起那把古剑更让他不可置信。
他看着安静躺在盒子里的戮安刀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,他呼吸急促地问道:“这是何意?你为何将佩刀送给我?我不要!你也说了我们相识十余载,何必为了这次的事情道谢,何况送的是这把跟随你南征北战的戮安?”
听到那句被返还给他的“相识十余载”,薛与突然被按到了什么穴位似的沉默着一动不动,那句话如此客套,用在他们少年的时光是多么的难能可贵,可偏偏在朝堂争斗算计已久的现在,这句话显得那样虚假。
这么多年,他们从友到敌,他们太熟悉对方,薛与异常的沉默,让温别的不安逐渐变为了恐惧,那种一心想要冰释前嫌,放下过去的意图温别不是感觉不到,正是因为这样才如此奇怪,一个争斗多年的宿敌,突然这副作态,不得不让人多想。他看着薛与,最后颤抖着问道:“今早,你做什么去了?”
薛与脸上从方才就一直刻意摆出的懒散闲适消散了个干净,他沉沉地看着温别,拿起戮安刀放到对方手里,说道:“这刀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薛与的身份,更是我将军的号令,你拿着他,边境将士莫敢不从,京中士兵也会犹豫三分。我薛与虽没有不臣之心,但驻军确实只知薛与不知萧国,这东西比虎符有用的多。”
温别嘭得将刀扔回了盒中,桃花眼中充斥着惊慌和怒气,他一字一句,发了火地问道: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我去找太后和一众薛家之臣一起向皇上请命,让我上战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