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与拿过桌上备好的暖手捂塞进他怀里:“先生仔细着身子,我去叫人煎药。”
“嗯。”温别轻应一声,目送着他出门。等人出去,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头发,发现并不如对方那样轻擦舒服,叹了口气。随后又觉得自己十分奇怪,一下笑出声,自叹着摇了摇头。
伸手从腰带间将刚刚藏好的纸条拿出,看清上面的写的什么,眉头深深拧紧,揉了揉额角。
他轻轻呢喃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因为薛与照顾的好,又是热水,又是药,最后揣着暖手捂睡了一整晚,温别除了有些嗓子肿痛外,没有发风寒热。
之后两天,温别也是跟着薛与四处游玩,期间还因着商阙的生辰礼,特意去了一趟城西的多宝阁。说是去给商二公子挑选礼物,最终是薛与给他买了一堆,只要他多看上两眼的,立刻就让掌柜包起来,让温别不由得啼笑皆非。
薛与一个武官,自立门户之后家底如何温别是很清楚的,虽不是清寒,但也不是很殷实,这样大手大脚的买东西,倒像是上京那些纨绔子弟。
温别坐在凉亭里,看着院中多出来的绯红色的山茶花,忍不住扶着额角浅笑,也不知是在笑薛与示好太殷勤还是在笑因着示好而心情愉悦的自己。
他伸手从倒了杯茶,边饮啄边瞧着这院中的景色,大片大片新移植来的山茶,红似火,白如霜,而花园中阳光最好的地方,栽种了极为稀有的重瓣斑纹茶花,两种颜色互相交融,此后再不分你我。
温别当时不过提了一嘴,薛与也不知是从哪找来的这种孤品。他用目光一下一下的抚过那花,有看着这满园的景色,想起了薛与曾经说过的,要他来同住的话。
如今这般,也算是圆了他当时的承诺吧。
温别看的入神,薛与来了也不知道,等人走近了才惊觉,开口打招呼道:“朗宁,回来了?”
自那日民俗节后,温别喊薛与便一直是叫的他的字,而说话间也少了许多敬语,两人之间也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隔阂消失了。薛与扬起嘴角,将藏在身后的木盒拿了出来,献宝似的,眼神隐隐期待地看着温别说道:“送你的,打开看看?”
那盒子不小,长形,但从外面看也看不出是什么。这几天薛与送了太多东西,但看薛与的表情,又觉得此物不一般。他接过手,打开一看,竟是一柄修长的剑!
他诧异地看了眼薛与,不明白怎会送他武器?
薛与瞧见他疑惑却起了兴趣的眼睛,知道自己送对了东西。将剑拿出,手握剑柄一把将宝剑抽出,铮地一声,清脆而尖啸,上古名器解除封印一般,带着傲然和杀意。
他解释道:“前两日整理库房,瞧见了这把剑,是我初上战场时得到的战利品。此间名唤无啸,传言是南疆开朝将军的佩剑。在淮南时你便对这些兵器很感兴趣,如今无啸也是物尽其用了。”
堂堂名剑被送给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还说什么物尽其用,也就薛与能面不改色的胡扯了。
温别没有纠正他的说法,因为他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剑上。黑色的剑鞘如墨玉,沉稳而锐利,剑鞘口镶有雕花软金,出鞘的剑狭长,剑身薄而窄,如同江南烟雨中,一叶孤舟的侠客,看似潇洒烂漫,闲适倚舟,实则吹起衣带,内藏锋机。
无啸,剑如其名,无声起肃啸,平静的水面下是无啸设下的深渊。
温别抚过剑身,目露温柔。真像啊,那支他的小别哥哥送给他的玄铁剑簪,一样的墨黑,一样的锋利,一样的守护。
曾经被他无数次打开的小木盒里是他幼年唯一的寄托和念想,而十几年后,又有人递给了他一把剑,那剑来自他的敌人,却满含珍视之意。
若是以前,温别大抵只会觉得讥讽,可那日他想通之后,便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有些幸运的。在飘零的日子里,即使是用骗,也得到了来之不易的善待。
他抬眸望向薛与,目光温柔而坚定,道: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只是我不会使剑,不知朗宁愿不愿意使给我瞧瞧?不然这剑在我手里,只怕使再没机会展露威风了。”
薛与自然不会推辞,他解开宽大的外衫,将其用腰带绑紧,随后拿着剑站在庭院中,随着吐纳完毕,利剑赫然出鞘,银光反射过阳光,如同闪电,剑法飘逸绝然,剑花舞动,灵动之间又透露出雅意,薛与的身法配上修长的剑,在这花团锦簇的园中,异常赏心悦目。那铮铮剑鸣,如凤啸般。
温别站在高一阶的凉亭上,看着那进退翻飞的人,心中一股难以克制的情绪不断攀升,似悦,似悔,似恨,似哀。
曾经他有一个哥哥,天赋异禀,风姿决然,一招一式震慑天地,曾经和他晨露间过招,曾经会对他笑。然后铁骑烈火中,他和他万劫不复。
现在他有一个朋友,心寄苍生,满怀挚诚,武功卓绝,一夫当关,说过要守护天下江山,也说过要守护万万人中的一个人,然后自己的伪装谎言,他和他未来终难圆满。
他想起那天在客栈看见的那张纸条,上书:薛已查到天香暗线。
抱歉,我也许命中孤寡,靡丽难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