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林星悦：什么说明？】

【甲方二号（顾淮予）：《关于甲方一号睡眠习惯的补充说明》，含实际睡相、是否打鼾、磨牙、夜间醒觉频率等完整信息。】

林星悦又好气又好笑，指尖顿在屏幕上。

【林星悦：你这是关心我睡眠，还是专门搜集我的黑历史证据？】

【甲方二号（顾淮予）：二者皆是。】

简洁冰冷的四个字，褪去了律师的刻板疏离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、隐晦又认真的在意。

林星悦赶紧端起豆浆掩饰眼底的笑意，身侧的顾淮予依旧端坐如常，面无表情进食，周身清冷疏离，仿佛刚刚隔着屏幕调侃她、暗自记挂她的人，与他毫无关系。

两人低头飞速打字、交替端杯掩饰小动作的模样，落在周敏芝眼中格外新奇。

“大清早面对面坐着，怎么还发微信聊天，不直接说话？”周敏芝笑着打趣。

“工作消息。”

又是同步同声的回答，默契得刻意又规整。

顾远山放下手中的报纸，投来一记洞悉一切的深沉目光，眼神直白写着：你们俩，绝对提前排练过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真是不一样。”他难得开口感慨，语气带着几分怀旧，“我们那时候，想念、想说话就翻墙见面，哪用得着面对面发消息。”

顾淮予淡淡抬眸，精准拆台，毫不留情：“您年轻时翻墙见我妈，被姥爷拿着扫帚追着打，这件事您去年年夜饭刚讲过。”

顾远山瞬间语塞，轻咳一声，默默举高报纸挡住脸，掩饰尴尬。

早餐结束，顾淮予起身整理衣衫，言简意赅：“出去买气垫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林星悦立刻起身跟上，毫不犹豫。

穿过庭院时，打完太极的老太太恰好折返，拄着雕花拐杖，精神矍铄，一眼就锁定了并肩而行的两人。

“小两口一大早出门呀？”

“买点东西。”顾淮予如实应答。

“买什么？”

“床上用品。”

老太太眼睛瞬间一亮，笑容骤然变得意味深长，字字透着过来人都懂的调侃：“好好好，年轻人，悠着点，注意身体。”

“奶奶，不是您想的那样——”顾淮予刚要开口解释。

老太太已然拄着拐杖快步进屋，背影笃定，写满“我都懂，不用狡辩”。

顾淮予无奈轻叹，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孩：“刚刚为什么不解释实情？”

“实情就是你昨晚硬熬了半宿冷地板。”林星悦笑得通透清醒，条理清晰，“说出来奶奶只会心疼你、转头念叨我不懂事，反倒徒增麻烦。让她多想一点、打趣两句，省心又省事。”

顾淮予沉默颔首，心底了然。她永远这般通透聪慧，看似随性松弛，实则心思细腻周全，总能用最柔软的方式化解所有尴尬，比深谙人情世故的自己更懂变通、更懂分寸。

暖晨光线温柔掠过他的侧脸，林星悦清晰看见他耳后一小块泛红的压痕，是昨夜气垫褶皱硬生生硌出来的印记。

他明明熬得浑身僵硬、一身疲惫，方才餐桌上却只字未提辛苦，第一时间默契配合她圆谎，妥帖温柔，事事迁就。

“走吧，速战速决。”顾淮予抬步走向车库。

“等等。”林星悦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衬衫袖口，指尖微触即分，眸光清亮狡黠，“我们出门，可不止是买气垫这么简单吧？”

顾淮予驻足回头，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。

“顺带补全台词库存。”

林星悦后退半步，背靠苍翠繁茂的银杏树，双手抱胸，眉眼弯弯，笑意灵动狡黠：“你那份标准口径太死板，只覆盖了常规问题，突发刁钻状况完全空白。今天我们系统性排练一遍，把所有潜在追问都预演到位，下次长辈突袭，我们就不用慌着临时编瞎话。”

“比如？”顾淮予顺势配合，姿态端正，俨然一副认真对接工作、查漏补缺的专业模样。

“比如——长辈八卦，你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时候？”

顾淮予眸光微顿，语气严谨刻板：“标准口径无此问答条目。”

“突发超纲题型，允许自由临场发挥。”林星悦立刻上线“亲戚模拟模式”，刻意捏出夸张八卦的长辈语气，“淮予啊，你跟星悦第一次接吻是啥时候呀？”

“交往一个月后。”顾淮予应答标准规范，毫无破绽。

“在哪儿呀？”

“她家楼下。”

“那是谁先主动的？”

顾淮予薄唇微抿，素来对答如流的人，此刻难得卡壳：“该问题不在预设题库范围内。”

“临场加试，顾律师请即刻作答。”林星悦眼底笑意愈发浓郁，静静等着看这位百战百胜的金牌律师出糗。

晨光穿叶而过，细碎金斑落在她清亮的眼底，晃得人心神微动。顾淮予静静凝望着她两秒，嗓音低沉磁性，坦诚又认真：“我主动。”

“细节呢？”林星悦挑眉追问，步步紧逼，“怎么发生的？当时是什么氛围？总得有点故事感。”

顾淮予语气僵硬规整，像是在法庭上被迫陈述对自己不利的证词，字字干涩生硬：“送她回家，楼下道别，气氛到位。”

“这也太敷衍了！”林星悦笑得肩头轻颤，“七大姑八大姨不吃这种空话套话，太假了，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
“那该如何优化作答？”顾淮予虚心求教，专业态度拉满，全然没有强势律师的架子。

“要加具象、温柔的细节，氛围感拉满才真实。”

林星悦收敛嬉闹笑意，微微前倾身子，两人距离骤然拉近。庭院寂静无声，只剩银杏枝叶沙沙作响，远处厨房隐约传来流水声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
她纤长睫毛沐浴在暖光里，眸光柔软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如果真被追问，你不能只说场面话。你可以说，那天月色很好，我们站在楼下道别，说了好几次再见，谁都没舍得先转身走。”

她抬眸望他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，轻声提醒：“然后呢？该你接了，顾大律师。”

顾淮予垂眸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，眸光层层加深，沉寂良久。

微风卷着墙头蔷薇的甜香漫落，温柔裹住两人，空气里悄然蔓延开细碎又暧昧的氛围，无声缠缠绕绕。

他缓缓开口，嗓音低沉缱绻，褪去了所有刻板冷静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温柔：“然后我说，林星悦，我可以吻你吗？”

林星悦心头骤然一颤，呼吸微滞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燥热。

只听他继续轻声道：“你反问我，需要写进合作协议里吗？我说，这一条，不用。”

话音落下，庭院彻底沉寂。

明明是为了演戏编造的虚假台词，可他说得太过郑重、太过真诚，真假交织之间，让人彻底分不清此刻的克制与温柔，是演的，还是真心流露。

几秒后，林星悦轻咳一声，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，拉开一丝距离，故作淡定地点评：“勉强及格，能圆得住场面，不出错。”

“只是及格？”顾淮予微微蹙眉，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真。

“想拿高分可以再加细节。”林星悦刻意后退拉开安全距离，掩饰脸上悄然蔓延的热意，“比如补一句，那晚月色很好，她的眼睛比月光更亮。这种细节最戳人，氛围感直接拉满。”

“属于多余创作，超出框架必要范围。”顾淮予理性甄别，却默默记在了心底。

“这是高分剧本的加分项。”林星悦拍拍裙摆，掸去细碎树皮屑，转身走向车库，“行了，排练结束，去买气垫。记住刚刚的台词，正式上场不许翻车，本次考试没有补考机会。”

“我不会失误。”顾淮予紧随其后，语气笃定自信，一如他在法庭上的绝对掌控。

林星悦回头朝他粲然一笑，晨光为她的笑容镀上一层温柔金边，明媚耀眼：“我相信顾律师的专业能力。”

顾淮予抬手推了推眼镜，镜片恰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与缱绻，藏住了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。

他低头点开手机备忘录，指尖轻轻落下，敲下三个字：

月亮很好。

他静静凝视这行字片刻，又缓缓删掉，重新认真键入四字，字字郑重：

月亮确实很好。

收起手机，他快步上前跟上前方的身影，步履不自觉放得温柔缓慢。

老宅窗边。

王妈擦着玻璃，恰好将院中两人互动的模样尽收眼底。看着少爷紧随少夫人身后、刻意放缓的脚步，看着两人之间藏不住的温柔氛围，她转头朝着厨房高声道：“老太太！我看这小两口，绝对是动真心了！”

厨房里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笃定声响：“那当然！奶奶看人一辈子，什么时候走过眼！”

无人知晓，静谧的银杏树下，从来没有旁人脑补的缠绵温存。

只有两位极度清醒、极度理性的成年人，针对“新婚接吻细节”，完成了一场严谨细致、条理清晰的恋爱演技战术研讨。从主动方、场景氛围、对话细节到临场话术，逐条拆解、模拟、优化，敲定了一套完善的应对方案，还预留了充足的自由发挥空间。

一切研讨落幕，两人默契离场，并肩奔赴车库。

初衷简单又纯粹——只为买一张新的气垫床。

可心底悄然滋生的、不受掌控的悸动，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，悄悄蔓延生根。

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