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悦睁眼时，视线有短暂的恍惚。

头顶不是她出租屋简约的宜家吊灯，而是带着复古铜边的乳白色玻璃灯罩，雅致又陌生。窗外也不是逼仄的楼宇墙面，一整面落地窗正对庭院，盛夏银杏枝叶繁茂，细碎阳光穿透叶隙坠落，在天花板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。

静谧的晨光里，一道平稳、低缓、带着极轻气声的呼吸声，清晰入耳。

林星悦轻轻侧头。

顾淮予躺在地面的气垫床上。

平日里永远精准克制、眉眼裹挟着审视与算计的金牌律师，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。眼镜被规整地放在床头柜上，褪去镜片遮挡的眉眼干净利落，紧绷的眉峰彻底舒展，抿成直线的薄唇松弛下来。没有法庭上的冷硬凌厉，没有职场上的滴水不漏，熟睡的他褪去层层伪装，温顺又干净，比平日清冷刻板的模样年轻温柔太多。

林星悦撑着身子，趴在床沿静静凝望他，眸光软了大半。

她终于彻底懂了顾老太太昨日的话——顾淮予的温柔与热忱，从来都被他死死藏在骨子里，从不轻易示人。唯独沉眠无防备之时，所有刻意的疏离、伪装的冷静尽数消散，藏了多年的柔软，坦荡又直白地露了出来。

六点四十七分。

对于作息自由、习惯晚睡晚起的林星悦来说，这个点苏醒堪称反常态。可她昨夜睡得格外安稳，无认床、无失眠，沾枕便坠入沉沉梦乡。

想来，是身侧那道规律安稳的呼吸，成了治愈所有焦躁、最安心的白噪音。

她赤着脚轻踩微凉的实木地板，准备起身洗漱，路过气垫床时，脚尖无意蹭到了一个硬质小物件——充气阀。

垂眸的瞬间，林星悦心头猛地一沉。

气垫床的充气嘴早已松动漏气，整张床垫瘪了大半，顾淮予的后背几乎完全贴合着冰冷坚硬的地板。

他就这样硬生生扛着僵硬的床面，凑合一整宿。

林星悦立刻蹲身，伸手想去拧紧充气阀。指尖刚轻轻触到微凉的床垫，原本熟睡的男人骤然睁眼。

没有半分迷糊缓冲，没有丝毫睡眼惺忪，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睁开的刹那，便是全然清醒、高度警觉的状态。多年深耕职场、坐镇法庭的审慎与自律，早已刻入他的骨髓，哪怕熟睡中，一丝异动便能瞬间唤醒他所有戒备。

四目相对。两人相距不足三十厘米，呼吸交缠，距离近得过分暧昧。

林星悦身上还穿着昨日临时换上的、属于他的墨绿色连衣裙，宽大衣料裹着她纤细的身形，发丝松散凌乱，指尖还捏着小小的充气阀，随性慵懒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。

顾淮予半躺半卧在塌陷的气垫上，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彻底掩藏的浅淡茫然，常年冰封的清冷气场短暂消融，泄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松弛。

“早。”林星悦率先打破静谧，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与笑意，“顾律师，你的床罢工漏气了。”

顾淮予垂眸扫了眼几乎贴地的气垫，神色平淡无波，语气沉稳得近乎刻板，毫无半分委屈：“充气阀老化，昨晚就发现了。”

“发现了还继续睡？”林星悦眼底满是诧异。

“夜深了，没必要吵醒你。”

林星悦一时语塞。

眼前这个男人，是法庭上分毫必争、从不让自己吃亏的顶级律师，是凡事利弊权衡到极致的理性主义者。可他偏偏愿意委屈自己，在塌掉的气垫床上硬熬一整夜，理由简单又笨拙，只是不愿打扰她安眠。

“背不疼吗？”她放轻语气追问。

“轻微酸胀，尚可忍受。”

“那怎么不起来调整？”

顾淮予抬眸望她，目光澄澈坦然，坦诚得直白：“你蹲在我跟前，我贸然起身会撞到你。”

林星悦一怔，立刻起身退开两步，拉开安全距离。

顾淮予顺势坐起，微微转动肩背，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，是僵硬一夜积攒的疲惫。即便如此，他依旧神色清冷平静，无半分抱怨：“今天换个新气垫。”

“换气垫还是换床？”

“气垫。”他侧头看向身后古朴的实木大床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，“这床是奶奶的嫁妆，不能换。”

林星悦这才恍然，自己昨夜安睡的，竟是一张民国留存的古董婚床。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碎微妙的涟漪，轻轻浅浅，挥之不去。

洗漱完毕，两人迎来了合约夫妻的每日固定课题——临场演戏，默契配合，应付长辈。

顾淮予换好干净规整的衬衫走出卫生间时，林星悦正坐在床边翻手机，眉眼灵动鲜活，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，像随时可以登台的演员，状态满分。

“顾先生，马上上场，要不要提前对一遍台词？”她抬眼弯唇笑问，语气轻快。

“合约口径文档看完了？”顾淮予语气专业严谨，一如往常核对案件材料的姿态。

“看完了，但我有疑问。”林星悦收起嬉闹，认真开口，“你给的Q&A里，催生问题的标准答案是‘无可奉告’，但昨晚奶奶追问时，你临场加了一句‘我们有自己的节奏’，这超出预设框架了。”

“口径是基础框架，不是束缚枷锁。”顾淮予淡淡解释，逻辑清晰通透，“死板套模板太过刻意，反而容易露馅。适度临场发挥，才更真实自然。”

“那今天早餐，我可以自由临场发挥吗？”

“不触碰核心底线即可。”顾淮予言简意赅划定边界，条理分明，“三条红线：不暴露合约关系、不透露虚假婚恋事实、不捏造真实身份信息。”

“第三条放心。”林星悦弯眼轻笑，眼底狡黠灵动，“我可不想早早掉马，丢掉这份安稳高薪的兼职。”

她刚抬步准备出门，又忽然回头，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试探：“对了，昨天律所群消息你已读不回，算框架内操作，还是临场发挥？”

“独立职业行为。”顾淮予抬手拉开房门，语气从容笃定，“律师有权对无关问询保持沉默。”

“所以你的同事是当事人，我不是？”

顾淮予侧眸淡淡扫过她，语气平稳，却藏着独一份的特殊权重：“他们是工作客户，你是甲方一号。”

简简单单五个字，不动声色地将她与所有人区别开来。

楼下餐厅早餐丰盛精致，长条餐桌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，白粥熬得绵密醇厚、层层出米油，小菜、点心、油条、咸鸭蛋一应俱全，王妈的家常菜手艺无可挑剔。

顾远山与周敏芝已然落座，老太太尚未下楼，每日晨起打太极的习惯数十年如一日，雷打不动。

“星悦，昨晚睡得还习惯吧？”周敏芝温柔递过一碗热粥，满眼和善。

“特别舒服，房间安静清幽，床也很软。”林星悦应答自然流畅，演技娴熟无痕，半分破绽无有。

“那就好。”周敏芝笑着颔首，目光随即落在顾淮予脸上，眉头微蹙，满眼关切，“淮予，你脸色发白，看着没休息好？”

“气垫漏气。”顾淮予惜字如金，极简作答。

“气垫？”周敏芝满脸困惑，愈发不解，“你房间明明有大床，怎么跑去睡气垫？”

空气骤然一静，微妙又尴尬。

林星悦和顾淮予身形同时微僵。

两人连夜熟记的标准答案、全套演戏口径，覆盖了相识过程、恋爱时长、催生逼婚等所有常规问题，却唯独漏掉了最致命、最刁钻的突发状况——新婚夫妻为何要分床睡。

林星悦余光飞快扫向身侧的男人。

顾淮予神色依旧沉稳镇定，端坐如常，外人看不出丝毫慌乱。可她心思通透细腻，精准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破绽——他抬手端起豆浆杯的速度，比平日沉稳的节奏快了半秒。

顶级律师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，飞速检索、拼凑、打磨最优应对话术。可再快的思维速度，也赶不上餐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长辈面前，一秒冷场，便是一分破绽。

冷场即漏洞，破绽即危机。

林星悦当机立断，主动即兴救场。
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她一脸真诚，语气自然坦荡，看不出半分编造痕迹，“顾淮予常年久坐办公，腰一直有老毛病。我睡相太差，昨晚半夜不小心踹了他一脚，他怕我夜里再乱动伤到他的腰，就主动搬去气垫床睡了。”

这番话落地，餐桌上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动。

周敏芝眉眼瞬间泛起心疼，顾远山剥咸鸭蛋的动作也顿住一瞬，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
顾淮予举杯抵唇，恰好遮住了嘴角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，握着杯壁的紧绷指尖悄然松弛。他垂眸配合补全说辞，语气平淡克制：“确实，她睡相比较自由。”

“自由”二字，用得极尽克制体面。翻译过来便是：此人睡觉毫无规矩，翻身蹬被堪比自由搏击。

“那也不能让你睡地上遭罪啊！”周敏芝立刻心疼儿子，语气满是不忍，“你那腰哪能扛得住硬地板？我让王妈把房间大床换大一点，你们俩好好睡，别再折腾。”

“不用！”

两人异口同声，语速整齐划一，默契得刻意又好笑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两人眼底飞速交换同款讯息：绝对不能换床。一旦同床，后续破绽只会越来越多。可真实缘由无法言说，只能硬着头皮圆场。

顾淮予率先稳住局面，语气从容稳妥：“我们自己调整就好，今天买个硬床垫铺地上，对我的腰反而更友好。”

“对对对！”林星悦立刻顺势接话，圆场满分，“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样，分床不分房，互不耽误休息，刚刚好。”

周敏芝半信半疑，终究没再继续追问。顾远山将剥得干干净净的咸鸭蛋轻轻放到林星悦碟中，这个默许的小动作，意味着这一关暂时稳妥度过。

林星悦暗自松了口气，低头喝粥压惊。不得不承认，她刚刚这段临场瞎编的台词，离谱却完美兜底，堪称合约夫妻演戏名场面。

桌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林星悦垂眸瞥去，屏幕上的备注刻板又正式——“项目合作伙伴（正在对接）”。可这熟悉的头像和昵称，她一眼就认出，是顾淮予的私人小号。

这人当真把职业素养刻进了骨子里，连情侣小号备注，都改成了纯工作对接模式。

她忍着笑意，偷偷点开对话框。

【甲方二号（顾淮予）：刚才的临场发挥，超出既定框架。】

林星悦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，指尖飞快敲击屏幕。

【林星悦：违规扣分吗？】

【甲方二号（顾淮予）：不扣分。但需补交书面说明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