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世眉头紧蹙:“即便如此,主动为饵,风险极大。无惨狡诈残忍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若他设下陷阱,或动用上弦…”
“届时,”鱼住微微仰首,“便是鬼杀队的事了。”
产屋敷沉默地听着,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,却并未出言反对。半晌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:“鱼住大人所言,虽兵行险着,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,化被动为主动的关键一步。无惨对未知的渴望与恐惧同样强烈,祢豆子是他梦寐以求的‘完美’,而鱼住大人您代表的,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‘领域’。两者叠加,足以让他方寸大乱,为我们创造机会。”
珠世看着产屋敷,又看向神色淡然的鱼住,最终,紧握的指尖微微松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珠世低声道,恢复了往常的冷静,“那么,这‘诱饵计划’的具体细节,以及如何与药剂进展、战力提升相配合,便是接下来需要详加讨论的要务了。”
悲鸣屿声音低沉如钟:“阿弥陀佛。既然主公与鱼住大人已有决断,我等自当竭力。无论作为护卫,还是作为斩杀恶鬼的剑,此身皆可驱使。”
鱼住终于从凭几旁直起身,不再那副慵懒模样。她环视室内三人,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。
“然而这半年里,”悲鸣屿忽然说,“可否令我等驻扎主屋,充当护卫?”
只闻产屋敷沉默一瞬,续而缓缓答道:“你的好意,我心已领。九柱是队内最宝贵的战斗力,断不能为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随意挪用…产屋敷历代如此,我自当如此。…”
鱼住却失笑出声。
多么巧言令色。鱼住想。
既然这屋子下面数以百吨的炸药仍然存在,产屋敷怎会允许他心爱的即将为了斩杀无惨而牺牲的死士们因此“意外”丧命呢。他整个家族可是哪怕连一条命都不肯浪费,却让上百条命连同自己与妻儿甘愿灰飞烟灭的疯子。…巧言令色的疯子。
主屋内的空气因鱼住那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凝滞了一瞬。悲鸣屿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下,珠世的目光从产屋敷脸上移开,转向鱼住。产屋敷本人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。
鱼住的笑声很快敛去,只余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她的视线落在产屋敷身上,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白翳,直视其后那双据说早已失明、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“行冥的提议不错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那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缓慢流动,“可惜,主公大人似乎早已为这主屋,准备了比‘柱’更‘万无一失’的护卫。”
悲鸣屿眉头微动:“鱼住大人的意思是…”
鱼住重新倚回凭几,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,指尖在几面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、细微的笃笃声,“只是在想,产屋敷阁下为了不让宝贵的‘剑’折损于此,煞费苦心了。”
珠世脸色微变。她活得够久,对人类的谋略与狠绝并不陌生。鱼住的话指向性太过明显,几乎是在明示这看似平静祥和的主屋之下,埋藏着同归于尽的致命布置。她看向产屋敷,却见这位年轻的主公,嘴角竟缓缓浮起一丝极淡、近乎悲悯的笑意。
产屋敷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,只是陈述:“产屋敷一族,自血脉诅咒伊始,便与鬼舞辻无惨不死不休。历代家主,皆有为斩杀恶鬼奉献一切之觉悟。这主屋,连同其下之物,不过是觉悟的一部分。若能以此身、此宅,换取诛灭无惨的一线契机,便是值得的。至于九柱,他们是斩鬼的利刃,是未来的希望,不应为护卫注定陨落之躯而损耗。”
他说得坦诚,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坦然。可这坦然落在鱼住耳中,却激起更深沉的冷意。
多么…冠冕堂皇的牺牲。她近乎漠然地想。将自身的毁灭也计算在内,化作棋盘上冰冷的砝码。连血脉相连的妻儿,都不过是这“觉悟”的一部分。他爱他的队员,珍视那些年轻的生命,可这份“爱”与“珍视”,在终极目标面前,同样可以被精准地计量、摆放,甚至…牺牲。
悲鸣屿沉默着,合十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显然听懂了。自他十九岁成为柱,这项护卫的提议却从未得到首肯,而产屋敷历代当家也并未安插护卫于主屋,竟是这样决绝的原因。…
“我明白了。”悲鸣屿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岩石摩擦,“主公大人的觉悟,行冥……领会了。”
“领会”,意味着他接受了主公将自己包括家人作为终极诱饵与武器的决定,也意味着,在最终时刻到来时,他或许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择。
鱼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悲鸣屿的沉重,珠世的复杂,产屋敷那隐藏在平静下的、近乎冷酷的决绝。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人类的爱恨情仇,牺牲与算计,总是这样,一边闪烁着动人的光辉,一边又缠绕着令人窒息的藤蔓。这个时候,她倒想起炼狱从几年前逐渐变得真实的笑脸。
“那么,‘诱饵计划’的细节呢?”她问。
产屋敷抬起头,正色道:“此计划的核心,在于‘控制’。我们并非要将您送入无惨口中,而是要制造一个局面,让他认为有机会‘得到’您,从而主动现身,或分散力量。这期间,您的安全至关重要。珠世大人研制的药剂、行冥及其他柱的暗中策应、隐部队的监控网络,都将围绕此展开。至于这主屋下的布置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那是最后的手段,只有当无惨真身降临此地,且局势无可挽回时,才会启动。而那时,我自有办法,确保您不会身处其中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鱼住冷言,“几百年了,我的耐心所剩无几。若真能斩杀无惨,随你安排便是。”
“那么,初步计划便如此定下。”产屋敷总结道,“这半年,行冥,请你在训练炭治郎之余,也与其他柱加强联动训练。珠世大人,药剂方面,便拜托了。鱼住大人,‘诱饵’事宜的细节,之后我会让天音与您具体沟通。诸位,时间紧迫,但我们并非没有胜算。
百年的仇恨,无数的牺牲,或许能在此代终结。”
悲鸣屿诵了一声佛号,珠世颔首,鱼住不置可否。
会议似乎就此告一段落。珠世与悲鸣屿相继起身,向产屋敷行礼后,准备告辞。鱼住也慢悠悠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就在她即将踏出主屋门槛时,产屋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却清晰:
“鱼住大人。”
鱼住脚步略缓,微微侧头。
“谢谢您。”产屋敷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或许是感激,或许是歉意,或许两者皆有。
“我不知道这是否在你的布局中。”鱼住说,“‘炼狱杏寿郎’,是你的错棋、还是诱子?”
“我只是,理解您的慈悲。”
她的眼神徒然犀利,声冷而沉:“曾经有人利用它,最终向我俯首。然而就算是‘不得好死’,对你来说是否也算褒奖?”
鱼住继而前行,产屋敷没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