槙寿郎回到自己的部屋,却没有立刻躺下。他坐在窗边,望着庭院里渐渐堆积的雪。手中的酒坛沉甸甸的,坛身冰凉,但里面的酒液却像是带着某种温度,让他无法直接放下。
他犹豫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拍开泥封,倒了一碗。
酒液滑入喉咙,灼烧感蔓延至胸口。他闭上眼,仿佛能听见瑠火的声音,带着笑意,又带着无奈:
「槙寿郎大人总是这样……明明可以更坦率一点的。」
他猛地睁开眼,却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。
“……啧。”
他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重重地将酒碗搁在桌上。
他看向刀架上那把许久未出鞘的日轮刀。刀身冰凉,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。他盯着它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。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碰它。
鬼杀队的剑士,一旦握刀,便注定与死亡同行。他曾是炎柱,是站在最前线的人,是无数人仰望的“炼狱”。瑠火死后,他忽然发现,自己挥刀的信念,竟像燃尽的灰烬一样,一碰就散。
「为什么而战?」
年轻时,答案很简单——“为了斩杀恶鬼,保护弱者。”这是炼狱家的使命,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责任。他从未怀疑过。
后来,他斩杀了无数鬼,救下了无数人,可瑠火还是死了。
他的剑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人。
鬼杀队的剑士,终究只是凡人。他们的火焰再炽热,也烧不尽这世间的黑暗。
「那么,继续挥刀的意义是什么?」
找不到答案,所以选择了逃避。
「理想并不是为了被实现而存在的。」
为了想清楚这句话,他自发地不再饮酒以保持清醒。
「理想也是火焰也是,」瑠火的眼睛,「不断地燃烧、不断地延续。火也不晓得自己何时熄灭,只是燃烧着而已。」
「你不知道《虞美人草》吗?」鱼住的眼睛,「『爱既是罪恶,同时也是神圣』。」
瑠火的眼睛。「前些天您救下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?脸变成那样真是令人惋惜…不过看到您给了他继续珍惜生命的机会,我为您感到骄傲。」
鱼住的眼睛。「他们是夫人的骄傲吧?你究竟将夫人留下的事物当成什么?将她当成什么?」
——瑠火的眼睛。「理想是幸福之人的特权,幸而幸福、幸福之人该让理想延续。」
——瑠火、或是鱼住的眼睛,「您很幸福,您有炫耀的本钱。但当您不再肯定自己的幸福,時間不會等你,不會靠向你,和你共擔悲傷。」
——鱼住、或是瑠火的眼睛,「人类从直立行走的无毛动物变成意志的集合、从大脑的皮层到意识的驱动——火焰的价值不在于‘烧尽’,而在于‘燃烧’本身。」
「生来拥有更多才能的人,必须将力量用在世间、用在他人身上。」
他曾经以为,这是对他、对儿子的要求。
可现在想来,这或许只是瑠火在告诉他:
「即使无法改变结局,也要继续燃烧。」
长子杏寿郎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道路。即使面对再强的鬼,即使身受重伤,杏寿郎的火焰也从未熄灭过。
没有才能的人,再多努力都是毫无用处的。
他真的没有才能吗?
或者——
才能真的重要吗。
杏寿郎的火焰,不是来自于“必胜的信念”,而是来自于“即使失败也要战斗”的觉悟——这才是真正的“炎柱”。……
走廊对头,长子的酒劲彻底上来了。
鱼住叹了口气,伸手按住他的额头:“您已经站不稳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炼狱猛地站起身,结果一个踉跄,差点栽倒。千寿郎连忙扶住他,却被他一把抱住。
“千寿郎!你长大了!兄长很欣慰!”他用力揉着弟弟的脑袋,声音洪亮,“以后也要继续变强!保护更多的人!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千寿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却还是笑着回应。
“讨厌耍酒疯的男人。”
“唔!…”炼狱瞬间无言地正坐到了铺席上,还故意摆出极力忍耐的惹人怜的表情,两个大眼睛眨巴几下,微微泛红。
鱼住知道他这套,故意避开目光,“解酒汤煮好了,炼狱先生饮下后回去休息吧。”鱼住看向千寿郎,“照顾好兄长哦。”
千寿郎扶着醉醺醺的炼狱回房休息,鱼住则独自坐在檐廊下,望着不再飘落的雪。雪映着月色,有些刺眼,却又觉得“柔情似水”,毕竟“佳期如梦”。
她喝了不少酒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更慵懒,指尖轻轻敲击着酒碗的边缘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身后传来槙寿郎的声音。她没回头,只是轻笑了一声:“想家。…真稀奇,您居然会主动来找我说话。”
槙寿郎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还拿着那坛酒。
“酒不错。”他简短地说。
“就知道您识趣。”鱼住其实很喜欢突然幽默一下子。
沉默片刻后,槙寿郎忽然开口:“瑠火、喝过这种酒吗?”
鱼住侧过头,看着他被雪光映照的侧脸。
“不,她酒量很差,这种烈酒她喝了会很难受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她很喜欢看我喝。”
槙寿郎没说话,只是又倒了一碗酒,仰头饮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