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。
没有责备、没有冷漠,没有鼓舞、没有承诺。只是微笑着,说不上温柔,却也没有悲伤,那种眼神更接近于获得了答案后的顿悟。
“对不起…但实在是…我无法…明明一切都在向好,父亲不再酗酒、兄长健康快乐,自己也找到了热爱的事情,可是、可是总不知足。内心深深地知道这些美好都是因为鱼住小姐——这个家、这个炼狱之家——已经缺您不可了…兄长、甚至——我。诶…真奇怪,为什么要向鱼住小姐说这些话呢…为什么要流泪呢、为什么呢…”
因为思春期啊。鱼住想。
鱼住说:“即使您缺少关于令堂的记忆,一个事实是不争的。…那就是夫人深深地爱着你们。”
火。鱼住看着眼前被眼泪濡湿却依然耀眼毫不逊色于兄长的少年。即使从未熟悉,瑠火也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赠予了她的儿子们。
好久好久前,她总以为是这是抢夺。孩子将她的时间、她的意志与炽热抢走了——那是幼稚又具有胁迫性的,她基本是逼迫自己这么想,才忍住不去和瑠火见面的。
“没发现吗?千寿郎君也有像夫人一样的文字——冷静而坚韧,时而像金盞花一样美好却又拥有温度。”
“怎么会…”他从未将母亲的文字与自己比对,可现在想来,鱼住小姐说的是正确的。
“是吧(sosa)。你写的诗很美。杏寿郎无法继承令堂的写作偏好。这是你独占夫人的、并且被夫人和上天允许的天赋。”
鱼住很有和他坦白自己和瑠火的关系的冲动,说几句“那孩子啊”、“你母亲啊”之类故作深沉的话,可是那样下来就得不偿失了。
“夫人平等地、不如说是无私地,将她的爱她的意志、分别赠予了您和杏寿郎先生。”鱼住用拇指抹去了千寿郎眼角流转的泪。
“母亲的…爱。…”
“您拥有与杏寿郎先生不同的如细雨一般的温柔。…即使杏寿郎先生维持着这个炼狱之家,指导您、维持着这个家的核心,但他仍然有工作需要应对——他是太阳,可总有阴云密布之时,那么您就如春雨,太阳不在的时候,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。”
鱼住的眉心颦着,她笑了一声。
“况且自私什么的,自私一点又如何?喜欢的事物多拿一点,不会让他人伤心的话又有何妨呢!就连最无知的婴儿,出生后第一时间也是向母亲索取一切——乳汁、精力、爱乃至生命——人类的本能尚且如此!——
您和杏寿郎怎么总是学不会呢?——诶…”
…何以说出这种话呢。
鱼住吃惊地抵住了下唇。千寿郎又落了一滴泪在铺席上,溅落的水晶让鱼住回神。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言。只是一句话轻飘地浮现了:
「我会深深爱祂、我会给衪看花的。我祈祷衪的幸福!」
“为什么、为什么可以这么温柔呢…只是追逐着兄长和您的影子,就已经让我感到十分地充实、又惭愧。”
周遭亮了,白发比月色高洁。火在她面前浮现,她无法推开。
“千寿郎,来这边。”
千寿郎本着听从的心意,向鱼住的方向挪了一寸。
“您的幸福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只是这样,就足够幸福…。”
鱼住不会相信这句话。
“您需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一个可以流泪的地方。那么,今晚我可以成为那个地方——暂且当我作母亲吧。”——
鱼住话音刚落,千寿郎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像是被这句话击碎,缓缓向前倒去,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和服下摆。
“咕……”
少年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,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鱼住的衣料。
…他一整晚都在等的这句话——自己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引导了精神。
这种愧疚经济的循环,正是人类家庭维系的核心机制,对异类而言却是消耗性的精神控制。千寿郎只是契机。
她对炼狱的承诺、关于瑠火的记忆、兄弟两人微妙的情感和她自己的妥协,造成了自己陷入炼狱之家的伦理结构。
这种身份绑架使永生者被迫卷入人类家庭的代际轮回。而她分明自知其中有妥协与自虐的成分,轻盈地活着却对她没有任何意义。她是个对承诺有着偏执态度的人。
她感觉到千寿郎的每一次抽泣都带着全身的震颤,那双纤细的手臂越收越紧,一种不安感一闪而过。
鱼住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轻轻落在他的发间。指尖穿过柔软的金色发丝,她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背脊正在自己掌心下颤抖。
鱼住慢慢梳理着他的头发,感受着指间湿润的触感,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。
“千寿郎做的饭很美味、房间和走廊总是很干净,大家的衣服香香的,不为人知的地方千寿郎已经做得够好了。千寿郎并不是自私的孩子,即使如此,自私仍然是人类的底色,时而允许它的存在,”鱼住屈眼,“才是完整的‘人’。”
“不、不是这样…”她的手掌这样温凉、又使人平静。…想到兄长也曾被“母亲”这样安慰过,他的胸口泛起一阵苦涩。千寿郎的声音闷在鱼住腿间:“一句也好…请责备我吧…”
“…只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夜晚,我会以母亲的形象在你的心中阴暗地生长,这样就够了,不要再让它开枝散叶了。听‘母亲’的话,千寿郎。我等着你找到那幸福…”
千寿郎点点头,“新年…想要在一起…”
“和谁。”
千寿郎顿了一下,他的话让鱼住颦眉:“兄长、父亲、母亲。”
“不会的,千寿郎。”鱼住顺着千寿郎的后发际,“母亲不在了。”
“…是您、也好。这样、大概就稍微知足了…至少现在——再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…拜托了。”
鱼住垂下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有人醒来之前,我会叫醒你。”
雪落无声,岁的第一枝花必然是雪割,而思心成疾似漱花。
青涩而朦胧的爱慕暧昧而克制,介于依恋与爱欲之间的混沌带着依恋、渴望与羞怯。界限模糊的温柔悸动像晨雾中的花影,若即若离,难以捉摸,却又让人心头发烫。
深深爱祂、给衪看花。祈祷衪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