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缘一没有回答,大概是默认。
“不揭穿在下吗。”鱼住问。
缘一摇摇头:“没那个必要。”
鱼住挑眉:“你最喜欢兄长了吧。如果放任在下在严胜大人身边,似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。不觉得危险吗。”
“您并非恶人。”
“太武断。”
“那么,您希望我揭穿您?”
鱼住怔住,接着嗤笑一声:“嘛,只是好奇。毕竟您眼中的一切对在下来说很新鲜。…听闻您几年后就会出家?”
缘一点点头。
“在那之前,能不能麻烦您,与在下结交呢。”
缘一忽然张开了眼睛,那双眼映出了细微的小溪的光芒。他显然是震惊的样子。
“为何…”他的声音不像刚才稳定。
鱼住笑了。她踩过流水,轻轻抬起手,缘一皱眉,只见一片小而稚嫩的花瓣被她取了下来。一阵风将花吹散,缘一的视线随着花瓣落在了檐廊的阴影下。
“房石师匠——”长男跃下檐廊,跑来鱼住的身边,看看胞弟又看看师匠,说:“我大概能破解您的动作了!请和我来。”
鱼住拍了拍长男的发顶,随在他身后去了。她回眸,缘一的眼睛似乎还是雏鸟受惊一般的状态,毛茸茸的。鱼住看着他笑了一声。
缘一和她成为了朋友。缘一说她是他第一个、也是唯一一个朋友,他会像尊敬兄长一样尊敬房石先生。她说等到春天,就把真正的名字告诉他。
他们约定每晚相见一盏茶的时间。鱼住会用这时间说一个故事,诵一首唐诗,讲一道菜谱,缘一只是听着。虽然很少,但他的脸上还是会浮现出白日里见不到的可爱笑容。
春天某夜,缘一稀奇地有了分享的意思。他从袖子里小心取出一个被布包裹着的木质短笛。他看着短笛,月亮没有木头明亮。
“是什么呢?”鱼住问。
“是兄长送给我的,重要的东西。”他小小的脸红扑扑的,笑得好幸福。
“严胜大人很喜欢您呢。”
缘一眨了眨眼,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有东西送给您。”鱼住的脸在月光下熠熠闪光。她取出了衣袖中的檀木珠串,举在了缘一面前。
“这是…”
“虽说‘大道无情’、‘死生一如’,在下还是希望缘一大人可以活得很久。”
“您为何…做这些呢。…”
鱼住看着缘一的表情,心下自厌,一时沉默。他这样的孩子,听见原因或许会受伤。
“我很中意您。”她说,“我是鱼住春川,私下里唤我春就好。”
缘一将珠串放进了短笛的包裹中,用对待短笛的方式对待珠串。
“谢谢你,春。”
多美的笑,天真得像小溪一样。鱼住的眼前浮现出爱人的模样,她不自禁地湿润了。
“我也想要和兄长一样,和春学习剑术呢。”
“如果可以,我可以教你劈开风、劈开雪,而不伤害人。不过接下来我要离开三日,您可以先找其他兵法师尝试。”
缘一点了点头。
鱼住回到武士家后,缘一又低沉了一些。他说不太想学剑术了。
“来年春天再说吧。”鱼住说。
继国家家主蓦地将两人的待遇全部置换,选缘一为继承人,缘一被允许正式与她请教。她仍是会思念那个尊敬着自己、每日练习到双手鲜血淋漓的长子的。先前夜里那些零碎而私密的时间,换给了长子。
然而至此,鱼住知道,缘一不会久留了。
后来,两个孩子的母亲病殁,兄弟两人几乎决裂,缘一被送到寺庙中去。
鱼住继续着对长子的指导,长子变得越发强大,他的野心与日俱增,对那“神子”般胞弟的执念微妙地强。她理解到,自己也将成为那一执念的一部分,于是在长子功成后,她便离开了这个武士家族。
来年春天,鱼住知道缘一不在寺庙,却也并未寻找。
云游时遇到了缘一。他在空地上挥剑。
鱼住轻盈地落了下来。缘一已经长得和她一样高了。他的表情很轻松,似乎一切在他意料之中。
“近来可好?”
缘一收起木刀,动作中手腕上檀木的珠串震了一下。“托您的福,一切如常。”
鱼住笑了笑,“一千年前,刀剑存在的目的即是杀人,无论用多美丽的语言修饰,这都是不争的事实。”看向他腰间的刀,“不过缘一你很幸运。在这个世界,刀剑存在的意义有所改变。”
缘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樱花树上,“请教我可以劈开风雪的剑。”
“你要和我走吗。”
缘一的一双眼中有淡淡的雾霭,却早就闪着决意的光芒。落樱纷飞,缘一忽然在鱼住面前跪下,额头抵着青石板。
鱼住平静地看着月光描摹着他身体的轮廓,他的发轻盈地垂在双肩。
“抬起头来,缘一。”
他循着春的声音,缓缓抬起了头。只见月辉将她浅浅笑着的嘴角照得明媚,眼里的情绪读不出。
“我们是朋友吧?不要做这种事。…去整理行囊,我们今夜与月色启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