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。隐藏一切,持续地流浪着。只是与少年游,一切回到了记忆中很熟悉、很舒心的时候。
缘一拒绝了鱼住以主仆身份、作为缘一的小姓隐藏身份云游的提议,他说不喜欢使唤别人。
“那不使唤我不就好了。这是你的自由。”鱼住说。
“啊…似乎是这样。”缘一思考着。
“是呀。只是叫你几声少爷、在别人面前毕恭毕敬一些而已。很简单。”
“那我来做春的小姓。”
“啊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…无法反驳呢。”
如此,缘一换上了小姓的衣物,称鱼住为“少爷”。
晨雾笼罩着山间小道,缘一背着行囊跟在鱼住身后三步之遥。他穿着靛青色的小姓服饰,腰间却配着一柄与他身形不符的长刀。
"少爷,"缘一忽然开口,"现在要去哪里?"
鱼住折下一段柳枝在手中把玩:“凭心而动。”
这是他们离开寺庙的一个月后。缘一发现鱼住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,就像她教导的剑术要诀——“听风”。每当她停下脚步,发梢轻轻晃动,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着。
缘一问,为什么听风呢。
“除了视觉和体温外,风是人类感受太阳存在的另一种方式。风是呼吸的流动,太阳使世界分割成不同冷热的地方,呼吸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动,进而形成了风。”
“‘呼吸的流动’…”有风吹过。
“风是太阳的呼吸,人也是像太阳一样的系统。…缘一,你的眼睛看得见风吧?”
缘一点点头。
空气的流动在耳畔形成微妙的波纹,远处溪水的声音、树叶摩擦的沙响、甚至鱼住发丝扬起的弧度——全都化作某种“形状”,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里。
原来如此。
他回过神,看见鱼住正回头看他,嘴角噙着笑。
“如何?”她问。
“山、川、风、霞、火,都是太阳的呼吸呢。”
“了不起。”
暮色渐沉,林间的湿气开始凝结成露。缘一蹲在空地上,指尖轻轻拂过干燥的松针,将它们拢成一簇。
他按照鱼住教过的方式,将枯枝交错叠放,中间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。他拾起两块燧石,手腕微转,敲击的角度精准而克制。火星溅落的瞬间,松针悄然燃起一缕青烟,火苗顺着枝桠的间隙蜿蜒而上,既不凶猛,也不迟疑。缘一静静看着,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。
鱼住曾用指尖轻点他的手腕,调整他握石的力道。她的手指很凉,却莫名让他觉得温暖。
火堆终于稳定燃烧,缘一这才抬头,发现鱼住正倚在不远处的树干旁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缘一怔了一下。“欢迎回来,少爷。”
“私底下‘少爷’‘少爷’的,好不爽!”
她的刀上串着一只剥皮去头的野兔的尸体,血水已经被放完了。
那把华丽的刀悬浮起来,刀刃隐隐发着白光。衪奇妙地自发地支在了火焰上。
那是一把唐刀。由于太容易被认出来,平常她会将这把刀用粗布包裹住。这把刀做工十分精巧,想来在远方,也是由十分的能工巧匠锻造而成的。
缘一的神思在神奇与残忍之间徘徊着。
鱼住看见缘一的表情,挑了挑眉:“怎么,看你的表情,于心不忍吗?”
无论如何,缘一是武士家族的子嗣,虽不至于娇生惯养,但大概从未见过真正的牲畜肉/体与屠杀过程,这种场面如今比杀人要少见。即使看不见血腥,对他来说亦非善事。
“人残杀牲畜是无可奈何的。”缘一垂眼思忖着什么,“如果能让它们不带痛苦地死去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瞬间斩首,一丝痛苦也不会有。”
缘一张了张眼,领悟似的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…您也…”
鱼住支着脸,语气自在:“原本以保命或作恶为目的的武术竟然还能怜悯生灵,很有意思吧。”
缘一浅浅笑了,怀着奇异的心情,他扯下烤野兔的一条腿。咀嚼之时,似乎又听见了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