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明亮而清雅的颜色，与千寿郎再相称不过。
炼狱展开和服的衣襟，发现里侧以金线绣着细小的金盏花。他没有看错。鱼住曾说过的话浮现在耳边——“每次见到炼狱家的人，总会想起这种金光熠熠的花。”
“是鱼住小姐特意叮嘱的。”老妇人眯起眼睛，“福寿草，实在很适合您一家。”
炼狱的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纹样。母亲病重时，也曾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过相似的话，回忆忽然涌上心头。
“多亏您的手艺！”炼狱爽朗地说道。
老妇人从抽屉取出一个包裹：“还有这个。”解开靛蓝染的袱纱，里头是两双新足袋与一件深红色的羽织。“这尺寸，该不会是给您预备的吧？”
炼狱略带讶异地接过，仔细确认了几件衣物——正是自己的尺寸。他再次感到受宠若惊。
真是……
“可要抓紧，鱼住小姐这样的好姑娘，一定不少人想替她说亲。”或许是炼狱那藏不住的笑太过明显，老妇人打趣道。她笑起来眼尾堆起深深的皱纹，脸颊也微微泛红。
“我和鱼住小姐还——”辩解的话没说完，念头先让他沉默了。他确实想象过与鱼住小姐成婚的景象，只是……
想想又何妨！
“我会的！”
老妇人咯咯笑起来：“哎呀呀，不晓得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等到二位结成连理的那天——新年快乐！”……
搭乘路面电车时，他脸上仍带着暖洋洋的笑意。
若能一直这样，光是望着鱼住小姐，就已让他幸福满溢。想每日给她买最爱的团子，想送她相配的耳饰——满溢的心意无处倾泻，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可煮开了，鱼住礼节性地为槙寿郎奉上一杯，明知他不会喝，其实也无所谓。
说是协助千寿郎，鱼住不过是照本宣科——实际上她完全不懂料理——完全！需要加热的步骤：炖煮、蒸制，除了最单纯的直火烧烤外全都会搞砸。她惧怕锅具，也低估了自己的锅具恐惧。当锅中的可可沸腾时，她躲到了千寿郎身后。
从厨房出来时，鱼住的发梢还沾着可可粉。
炼狱凑近，眼睛发亮：“嗯！鱼住小姐闻起来像烤焦的小麦！”
鱼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，略显困扰地摸了摸后颈。她撒了半罐可可粉，虽及时御物处理，此刻仍有些心虚。
炼狱兴冲冲地要给可可加第三勺糖。鱼住倚在门边，慢悠悠啜饮着不加糖的苦涩可可。
“鱼住小姐真的不加糖吗？”炼狱问。
“可可本来就比咖啡甜。”她晃了晃杯子，“再甜便过犹不及了。”
千寿郎问道：“鱼住小姐似乎一向偏好清淡的滋味呢。”
鱼住苦笑：“确实不喜欢极端的味道在嘴里打架，不过主要是懒得往原味食物里加东西改风味。”
“那——”炼狱话没说完。
“也不喜欢使唤别人。”鱼住干脆地截断。
傍晚时分，炼狱一家又闲适下来。鱼坐在房前的缘侧擦拭佩刀。
冬日的晚霞莫名干燥，天际残留橙晖的时间极短，稍不留意便化作紫霭，再定神时夜幕已垂。
鱼住的指尖轻抚过夜荼的刀身。冰冷的金属令人想起另一种温度。
「阿云是赤子。」那双深棕色的眼瞳温柔地望着她。
「若真有来世轮回……便不要来寻我了罢。」
一切都模糊了。他的容颜、手掌、喜好。唯有那双眼与那份温度提醒着她他的存在——她的丈夫。
夜荼的刀身永远明净如镜，鱼住却分不清昼夜。
炼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：“鱼住小姐，可以进来吗？”
鱼住回过神。“请进。”她说着。回眸的瞬间，眼前蓦地一亮——炼狱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新羽织。
看见他的那一刻，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心变得纯净。
鱼住不爱在衣物上做醒目的装饰，反而喜欢在不起眼处细致工夫。这件羽织在暗处看似寻常，走到夕阳下，衣摆处便会浮现火焰与金盏花交错的细腻反光——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，如同她难以言明的心事，唯有特定角度才能隐约窥见。
方才还在追忆千年前的旧爱，此刻却享受着与年轻灵魂的曖昧。只因对方不介意，心中竟连一丝负罪也无。
虚伪的兵器。……她暗自嗤笑。
“什么事？”鱼住问。
“鱼住小姐，怎么样！”炼狱略张开手臂展示自己。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非常合身。”确实完美相称。鱼住挑选的东西总是契合的。
炼狱开心地笑了，在鱼住身旁坐下。他的目光落在夜荼上，夜荼的锋芒仿佛更锐利了。
“哎呀，别这样盯着看，它会害羞的。”鱼住提醒道。
炼狱移开视线：“唔！……失礼了，夜荼先生。”
鱼住不满地轻叹：“这明明很值得稀奇——我还想看看炼狱先生惊讶的样子，现在却因我失了记忆，显得如此无知！”
“倒也不能这么说！不过……”炼狱也无法解释。他对鱼住的了解如此确切，纵使演戏也无法配合。
“看来如今的我，成了那个必须先深入了解炼狱先生，才肯确定关系的人呢。”
话音刚落鱼住就后悔了。她看见炼狱眼中的光明显黯了黯，像突然被云遮住的太阳。她本意并非如此，只是……
她扬起笑容：“虽这么说，嗯嗯。先不提这个，炼狱先生不夸夸我吗？”
“没错！其实正为此而来——”
炼狱突然正襟危坐，双手置于膝上：“实在精彩！这件羽织不仅尺寸完美——”他扯起衣摆，让夕阳完全照亮暗纹。“多么美丽的金盏花！”
鱼住托着腮，饶有兴致地看他夸张的动作：“嗯嗯！说完了？”
“当然不止！”炼狱的声音更响亮了。“还有可可——虽然出了点意外，但味道实在——美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