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道两旁的枯草覆着薄霜，在暮色中泛出青白的光。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，又很快被风吹散。远处山脊的积雪映着最后的天光，像钝了的刀刃般横贯在暗紫色的天际。

炼狱似乎还有话想说，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
鱼住看出他藏着心事，却偏不主动问，坏心眼地任他独自别扭。只是她放缓了脚步，给炼狱留出时间。

片刻，炼狱转过身来，终于从队服的某处取出一个精巧的小木匣。他一边缓缓打开，一边说道：

“路过的时候，看见橱窗里的这个，就觉得十分适合鱼住小姐。”

匣盖掀开，里面是一对小巧精致的耳坠。耳坠只有食指指腹那般大，整体是琵琶的形状：水滴状的乳白色内里，外缘以金色镶边勾勒出琵琶的轮廓。清丽而不失华美。确实很衬她。

“炼狱先生很会选呢。”她没想到炼狱挑选这些东西的眼光如此之好。

炼狱被夸奖，明显兴奋了许多，鱼住几乎能看见他身后摇晃的尾巴，“……请您收下！”

鱼住浅浅笑着，却迟迟没有动作。炼狱也不急，只是含笑望着她，方才那股快乐的余韵仍在发酵。

炼狱这副模样太有意思了，让鱼住只想使坏，可他又那样认真，鱼住最终还是割舍了那份恶劣的念头。

她想着点到为止吧，便开口道：

“炼狱先生帮我戴上吧。”

“诶——唔姆！”炼狱肉眼可见地脸红了，“那就……”

他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只，指尖虽然紧张，动作却似乎有些熟练。

“可能会有点凉。”他低声提醒，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。

鱼住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，微微侧过头。她感觉到炼狱的呼吸在靠近时变得轻缓，以及他屏息时胸腔细微的震动。

“好了。”炼狱退后半步，目光却迟迟没有从她耳畔移开。暮色中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，像是凝固的月光。

鱼住抬手轻抚耳垂，笑意盈盈：“怎么样呢？”

炼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朦胧的灯火落进他瞳孔，不愿闭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，“比我想象的还要……”

他的话突然卡在喉间。鱼住看见他耳尖泛起的红，在霜白的空气中格外鲜明。

鱼住笑意未减，向前迈了半步。积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沉默却带着戏谑的神情，反而更让炼狱感到压迫。

“抱一下吧！鱼住小姐。”

可没等鱼住回答，他就握住了她的手腕，轻轻一拉，将她带进自己怀中。

他的手掌很粗糙，茧子结得厚实，甚至有些磨人，和她残存记忆中千年前的爱人有几分相似。不同的是，炼狱的手掌要暖和得多。

炼狱一反常态地拥得很紧，他托着她的后脑，将脸埋进鱼住的发丝间，小心翼翼却贪婪地嗅着。

他炽热的鼻息扑在鱼住颈侧，又痒又奇怪，鱼住微微发热。为了让炼狱比自己更难堪，她又故意将身子贴近了些。

“可以再说一次吗，鱼住小姐。”

“我很想念你，杏寿郎。”

“啊……鱼住小姐……”他极力压抑着什么，“爱从不会毁灭一个人……”

“甚至您什么都不做，我就已经这样爱您……永远、永远喜欢您……”

多么无礼又狂妄的举动。

鱼住小姐说想念他、唤他的名字，他就知道自己有多不堪一击。多没出息的长子——可是好开心。

然而鱼住小姐，依然没有重新喜欢上自己。他隐隐有这种感觉。

鱼住小姐是怎样清醒的一个人，他最是清楚。可她又是爱憎分明的，不喜的事物她会即刻拒绝，喜爱的事物她毫不掩饰，她不愿欺骗认真之人的感情。她其实也在努力爱上他吧，只是她仍在深思熟虑，不想用疑似一时冲动的些许情愫或虚假的妥协来迁就炼狱。

可他早已无法忍耐，戏弄也好、试探也罢，只是看见她站在那里，就感到妙不可言。因为爱她，他会感到除自律外异样的充实。仿佛她爱不爱自己已经不那么重要，她允许他爱她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幸福。在鱼住失忆后他竟然才发现爱竟然如此实在而具体，无处不在，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似的。

好开心……

“‘喜欢’，究竟是怎样界定的呢？”鱼住的声音埋在炼狱肩窝里，闷闷的。

“诶……”炼狱猛然抬头，对上鱼住的脸。她脸上没有笑意，只是在月光映照下透出一丝困惑与矛盾，甚至些许悲恼。

鱼住微微颦眉，“喜欢看您的笑容、会心跳加速、想要分享、会吃醋——这就是‘喜欢’吗？”

“不——”

“可是——”鱼住强势地打断炼狱，“那就太狡猾了不是吗。那我认为您可怜、为您感伤、觉得您咎由自取、时而厌恶您那种近乎暴力的纯粹——这些又算什么呢？”

“保护弱者，斩杀恶鬼，永不背弃信念。多么浅薄的想法！明明我无法如此毫无保留地相信什么——明明深知我会刺伤您，却还是允许您用那样愚蠢的勇气直白地闯入我的世界——”

她忽然像回想起什么似的，极认真地盯住炼狱的眼睛。

“炼狱先生……我好像喜欢您！”近乎判决。

炼狱瞳孔一震，不知该喜悦还是该困惑。

鱼住最该明白的——千年前的记忆，不正是因其如盲者般对精神追求与理想的狂热追逐而着迷，继而不可收拾的吗——她分明爱着这种纯粹，为何忘记了呢！

因为一个孩子就这般不沉稳，果然是喜欢他的，现在好好正视自己的感情，别再拖沓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