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千寿郎出生，瑠火没有呼唤过鱼住。

小小的千寿郎在母亲的怀中熟睡着，槙寿郎盘坐在瑠火的床铺边，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瑠火察觉到丈夫的难色，放轻语气问道：“怎么了？槙寿郎大人。”

槙寿郎出了口气：“我啊，前些天执行任务的时候，看见鱼住大人了…”

瑠火一顿，又说：“嗯…是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
槙寿郎摇头，“不。…只是有时想到她是鬼、拥有不变的容颜，总会不舒服。瑠火啊，你说她——

——吃不吃人呢？”——

“槙寿郎大人。”

瑠火的语气既严肃又深沉，槙寿郎第一次看到往日娴静的妻子如此强势的样子，倍感意外。

“若是人类沾染上了杀戮，与恶鬼又有何区别？也会有吃人的人类存在，当然有不吃人的鬼存在。”

“但是这样下去，会不会影响杏寿郎和千寿郎呢…”

瑠火微微颦眉：“她已经快要十年没有来了。槙寿郎大人，您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槙寿郎垂着眼，眉尾的弧度是难以言说的复杂。“不…只是突然觉得，鬼杀队比我想的复杂的多。抱歉，瑠火。”

瑠火放缓了语气，眉眼调成温柔的弧度。她抚上了槙寿郎的脸庞。槙寿郎轻握住瑠火的手背，吻了吻她的掌心。

“无论如何，鬼杀队都是为了守护脆弱而存在。我始终坚信着您的道路。其实鱼住老师她，也是脆弱的人呐。”

“谢谢你，瑠火。”

“快去睡吧，槙寿郎大人。”

听医生说，瑠火是思劳成疾。她在思念着什么事物，即使是常伴在她床铺旁的儿子杏寿郎，她也不曾提起过。

又入夏了，瑠火望着部屋外在夏风中摇曳的菖蒲花。晚霞的紫色很快便消失，变成一团深蓝色，限于一片冷冷的灰色之中，就好像秋提早来到。

“杏寿郎。”瑠火唤。

“母亲，我在！”长子杏寿郎已经九岁了，长相乍一看和他父亲十分相像，但要比他父亲的眼睛要柔和，似乎有瑠火的一份纯真与精致。年幼的千寿郎躺在母亲的腿上，安静地呼吸着。

“你要好好思考，为母接下来的话：你知道为何，自己生来就强于他人吗？”

杏寿郎沉默了一会儿，接着说：“我不知道！”

“因为你要帮助弱者。生来就拥有更多才能的人，必须将他的力量用在世间、用在他人身上。用天赐的力量伤害他人或是中饱私囊是不被原谅的行为。

救助弱者是生而为强者之人的职责，你要负责并履行自己的职责，这是你的使命，你绝不可以忘记。”

杏寿郎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！”

瑠火緩緩抬起了手。她病了很久，加上苦夏，身形愈加憔悴，白皙的手腕就像是半透明的皮囊装着骨骼。

杏寿郎小小的心灵无法清楚地认知到“死”这一事实，他只能感受到母亲炽热的手掌，和没有淌下的泪水。

母亲为何如此悲伤？他这么想时，瑠火将他拥入了怀中。

母亲的手安放在杏寿郎小小的脊背上。

“她给予了我幸福的资格…你也一定会遇到给予你幸福的人。”一滴湿润从瑠火的轮廓滴下，滴在了杏寿郎的鼻梁上。

“我已经时日无多了…能做你这样强大温柔的孩子的母亲，我很幸福。我因你们的存在而幸福。”…

狭雾山雾气缭绕，青松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露水渐渐浸湿了石阶，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
“老师，你带我走吧。”红色的眼睛说。

“你还有丈夫、你怀孕了…不可以。”珠白色的发说。

“您在说什么？我还小，我没有结婚呢，老师…帮我看看我刚写的，可以吗？”

“啊…是吗。好…”

红色的眼睛缓缓贴近，她牵起她的手。

“老师（sensei），走呀…”

“老师（sensei）……”…

“先生（sensei）！！——”鱼住猛地坐起身来，看见一旁在烟炉旁坐着的一脸担忧的鳞泷和两个弟子。

“做噩梦了？需要喝水吗…”鳞泷问。

“不…”鱼住翻出被褥，只穿着宽松的男式和服，拿上刀就要走。鳞泷没有问。

她如同影子一般，无声地出现在了瑠火的身旁。

“欢迎回来，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好弱。

“你呼唤了我，所以我在。”鱼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