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早晨来得很慢。
天色亮起来的时候,第四基地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真的熬过了夜晚。城墙上的火还在暗处冒烟,焦黑的墙体被夜风吹得发冷,外壁那些被高阶丧尸撕开的裂口像一张张没有合拢的嘴,露出里面凌乱的钢筋和防护层。
士兵们靠在墙根休息,很多人手里还抱着枪。有人睡着了,身体却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一旦听见异响就会本能睁眼。有人没睡,眼神空得厉害,只是反复擦拭已经擦不干净的刀刃。
临时医疗点里,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血腥味。
白若宁蜷在椅子上,只睡了很短一会儿。她醒来的时候,掌心还残留着治愈异能透支后的灼痛。医疗兵小声让她再休息一会儿,她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看向城外。
尸潮还在。
它们停在更远的地方,像一圈黑色的潮线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新的进攻,没有试探,连低阶丧尸的嘶吼声都压得很低。
这种安静让人更害怕。
顾成川站在指挥室里,面前摊着整夜整理出来的伤亡表和防线损毁图。
纸面上到处都是红色标记。
西侧防御层需要重新焊接,北墙承重结构已经出现变形,东侧炮组损失超过一半,异能者小队轮换名单上有太多名字被划掉。那些划掉的名字有的只是重伤,有的已经不会再回到任何队列里。
副官低声汇报:“弹药库存按照昨天消耗速度,最多还能撑一天半。医疗物资不够,地下避难所那边已经开始征集备用药品。普通幸存者情绪还算稳,但如果今天继续打下去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顾成川没有抬头。
“继续。”
副官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如果今天继续打下去,地下秩序可能会出问题。昨晚已经有人试图冲上来找亲属,被巡逻队拦住了。”
顾成川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,过了很久才说:“加强地下通道警戒,不准他们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副官刚要转身,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通讯兵冲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顾队,城外有动静。”
顾成川眼神一沉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城墙上很快响起集合号。
休息中的士兵被惊醒,异能者小队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上位,重火力炮口缓慢转向城外。所有人都以为新一轮攻击要开始了,直到他们看清从尸潮里走出来的人。
不是沈厌。
也不是高阶丧尸群。
陆闻舟一个人从黑色尸潮前方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,衣摆被早晨的风吹起,手里没有武器,身后也没有丧尸跟随。那些低阶丧尸在他经过时自动让开道路,像潮水分开,又在他身后缓慢合拢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,停在城墙射程边缘,然后抬起头。
“顾成川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被扩音设备捕捉到,清清楚楚传进城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来和你谈谈。”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
副官第一反应是举枪,手指已经扣上扳机。顾成川抬手按下他的枪口。
“别动。”
副官急道:“队长,他一个人过来,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顾成川看着城下的陆闻舟。
陆闻舟站在那里,平静得像只是赴一场旧约。他身后的尸潮没有躁动,远处的沈厌也没有靠近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种近乎冷淡的苍白。
顾成川知道这当然可能是陷阱。
可更大的陷阱早就围在第四基地外面了。
现在陆闻舟如果想攻城,根本不需要亲自走到城墙下。他昨天已经证明过,第四基地拦不住高阶丧尸群太久。
顾成川拿起通讯器。
“执行白旗接触流程。”
副官猛地看向他:“顾队!”
顾成川没有移开视线:“外层城门只开一人宽。内闸不动,三号、四号火力点压住通道,感应雷先断电,改人工起爆。检测组上前,远程扫描;通讯组把所有收音和传声线路接到备用频道,谈判内容同步记录。”
副官喉结滚动:“如果他带了感染源?”
“隔离廊喷淋启动,负压风机开到最高。”顾成川说,“他不接受流程,就让他回去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城墙内部短暂沉默后,沉重的机械声响起。第一道城门缓缓打开,内部防爆闸门仍旧闭合,只留出足够一人通过的通道。通道两侧的防爆玻璃后,枪口、□□和高压电网全部亮起待命状态,地面喷出一层细密消毒雾,像冷白色的雨。
陆闻舟停在门前,抬眼看了一圈。
他当然看得出这套流程不是欢迎,而是把他一步步送进一条可以随时关闭的杀伤走廊。
但他没有任何迟疑,迈步走进来。
红色扫描光从他身上掠过,警戒异能者隔着玻璃盯紧他的每一个动作。一路上,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。
他像没看见。
顾成川站在内门后等他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,空气里有金属冷却后的焦味,也有昨夜杀戮后没有散去的血腥。
陆闻舟先开口:“单独谈。”
副官立刻反对:“不行。”
顾成川看着陆闻舟:“房间里可以只有我们两个。但门外留人,监听不断,传声口不关。只要我说错一个预设词,外面会立刻切断通道,火力点开火。”
陆闻舟淡淡道:“你觉得那些东西拦得住我?”
“未必。”顾成川说,“但这是我让你进城的底线。你要谈,就按我的规矩谈。”
陆闻舟看了他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周围士兵没有因此放松。
顾成川却只是扯了下嘴角,像是觉得讽刺,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生气。
“去指挥室。”
指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副官和亲信守在外面,谁都没有离开。门侧嵌着两只旧式定向收音器,连接备用电缆,一端通向副官耳麦,另一端接入会议楼的加密记录仪。为防电子干扰,顾成川还让人保留了最原始的机械传声管——里面说话不可能完整传到外面,但关键语句会被门外值守的人听见。
所谓单独谈,只是没有第三个人坐在桌边。
里面只剩两个人,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体深处线路短促的电流声。
顾成川没有请他坐。
陆闻舟也没有坐。
他站在指挥桌前,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伤亡表、防御图、物资清单,最后落回顾成川脸上。
“你们撑不住了。”
顾成川冷声道:“这就是你要谈的内容?”
“不是。”
陆闻舟抬手,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张折叠过的名单,放在指挥桌上。
纸页很旧,边缘有折痕,像被人反复展开又合上。上面有很多名字,其中绝大多数已经被黑线划掉,只剩最后三个仍然清晰。
顾成川看见那三个名字时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认识他们。
第四基地现在仍活着的高层,参与过旧时代军政系统重组,握着资源调配、病毒研究和安全委员会的实权。也是陆家旧案里,至今没有被清算的最后几个名字。
顾成川伸手,指尖压在名单边缘。
“你想要他们。”
陆闻舟说:“我要他们死。”
顾成川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句话并不出乎意料。陆闻舟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踩在复仇上。可真正听见他说出来,顾成川还是觉得指挥室里的温度降了下去。
“条件?”
陆闻舟看着他。
“交出这三个人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我让尸潮只杀还留在上层指挥系统里的那批人。”陆闻舟语气平静,“普通幸存者,普通士兵,后勤人员,医疗人员,我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顾成川猛地抬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陆闻舟重复了一遍:“交出最后三个当年参与陆家案的人,我放普通人走。”
指挥室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隐约传来士兵走动的声音,隔着一扇门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顾成川盯着他,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欺骗的痕迹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陆闻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
顾成川冷笑一声:“你现在是丧尸王身边的人,你说话算数?陆闻舟,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?”
陆闻舟的眼神没有变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