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闻舟能听见自己的记忆被翻动的声音。陆家旧案，白塔资料，王冠计划，所有被他压进心底、只当作证据和筹码使用的东西，都被黑海一层层掀开。
病毒本源想让他也失控。
想让他把恨意交出来，变成沈厌精神域里另一场污染。
可陆闻舟太擅长把情绪关进笼子。
他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。
疼痛可以记录。
愤怒可以利用。
仇恨可以变成计划。
但它们不能替他做决定。
能让他现在继续往前走的，也不是仇恨。
是沈厌。
是那个答应和他一起拆了世界，却绝不能被病毒本源偷走名字的沈厌。
终于，他冲到了金色光芒前。
那不是完整的沈厌。
只是一团快被黑水浸透的意识核心。
光芒里隐约能看见沈厌蜷缩着的轮廓，像一个被黑海包裹、即将沉底的人。
陆闻舟伸手抱住那点光。
金色光芒很冷。
冷得不像沈厌。
陆闻舟把它按进怀里，用透明丝线一层层缠住，不让黑水继续侵蚀。
那团光芒很小。
小到不像沈厌。
沈厌应该是锋利的，漂亮的，危险的，笑起来像随时会把人拖进深渊。可现在他被黑水压成了一点几乎熄灭的火星，冷得连陆闻舟都觉得陌生。
陆闻舟收紧手臂。
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，如果这点光灭了，现实里醒来的那个东西也许依旧会有沈厌的脸，沈厌的声音，沈厌操控尸潮的能力。
但那不是沈厌。
那只是病毒戴着沈厌的皮。
“沈厌。”
没有反应。
“沈厌。”
黑色怪物在半空中疯狂挣扎，透明丝线一根根崩断。
陆闻舟的意识体越来越淡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金色光芒，一遍一遍喊沈厌的名字。
“你答应过我。”
“要一起拆了这个世界。”
“你不能食言。”
金色光芒微微动了一下。
很弱。
但动了。
陆闻舟继续说。
“好戏还没看完。”
“白塔还没拆完。”
“王冠计划还没结束。”
“你还没有真正加冕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却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。
“沈厌。”
“你不是失败品。”
“不是容器。”
“不是病毒本源的壳。”
“你是沈厌。”
“是我的王。”
怀里的金色光芒终于亮了一点。
黑水被逼退了一线。
陆闻舟感觉到一只手，隔着很深的黑暗，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很轻。
几乎没有力气。
可那就是沈厌。
不是病毒本源伪装出来的王，不是白塔记录里的王壳，不是SY系列失败品尽头那具空洞的容器。
是那个在他面前笑着说想吃晶核，想拆人骨头，想看世界毁灭的沈厌。
也是那个会在精神链接里不耐烦地问他疼不疼，会因为别人碰了他而想立刻杀人的沈厌。
陆闻舟终于在黑海里听见了很微弱的一声回应。
不是完整的语言。
只是一个近乎破碎的意识波动。
陆闻舟。
他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“我在。”
光芒里，沈厌的轮廓慢慢浮上来。
先是手。
然后是肩。
再然后，是那张陆闻舟已经太熟悉的脸。
沈厌的意识一点点从黑海里凝聚成形。
他睁开眼。
眼睛不再是纯黑。
也还没有完全恢复金色。
黑与金纠缠在一起，像一场还没结束的风暴。
他看见了抱着自己的陆闻舟。
陆闻舟的意识体很淡。
颈侧有血。
嘴角也有血。
整个人像随时会被黑海吞掉。
沈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抬起手，摸了摸陆闻舟的脸。
动作很轻。
像确认这个人还在。
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陆闻舟看着他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仍旧很稳，只是比平时哑了很多。
沈厌听出来了。
他也看见陆闻舟意识体几乎透明的边缘，看见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，看见伴生孢体像被扯断又勉强续上的线，摇摇欲坠地缠在他们周围。
陆闻舟为了进来，付出的代价比他说出口的要重得多。
沈厌垂下眼，指尖轻轻擦过他颈侧那道伤。
“下次别这么硬闯。”
陆闻舟说：“看情况。”
沈厌笑了一下。
那点笑意很浅，却终于是他自己的。
黑色怪物的咆哮打断了他们。
透明丝线彻底崩断。
病毒本源从半空扑下，巨大的黑色身躯压得整个精神域天幕破碎。它看见沈厌重新凝聚，愤怒到几乎让血海倒灌。
回来。
你是我的王壳。
你属于病毒。
你属于尸潮。
你属于王座。
沈厌靠在陆闻舟怀里，抬眼看向天空。
黑金交错的眼睛里，笑意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吵死了。”
他撑着陆闻舟的肩膀站起来。
陆闻舟想扶他，却被他反手扶住。
“你先别倒。”沈厌低声说，“我还没来得及算你不躲那口的账。”
陆闻舟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咬的。”
“我失控了。”
“所以没算。”
沈厌偏头看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陆博士真讲道理。”
他们站在黑色血海中央。
身后是重新亮起的金色光芒。
身前，是咆哮着扑来的病毒本源。
这场抢夺还没有结束。
陆闻舟把沈厌从黑海里抱了回来。
可病毒本源还在。
精神域还在崩塌。
沈厌抬头看着那只黑色怪物，眼底最后一点迷茫彻底散去。
他伸手，接住一缕从自己意识里重新浮出的金色病毒。
那不是病毒本源给他的力量。
是他自己的。
病毒本源愤怒地咆哮。
你们都该死！
黑色血海再次翻涌。
沈厌站在陆闻舟身边，抬头看着它，轻轻笑了。
“该死的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