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庭被带回基地的时候，已经不像个人了。

他被绑在运输车后座，脸上全是血和泥，裤脚湿了一大片，眼神涣散，嘴里一直反复念着几句话。

“别把我丢给丧尸……”

“别杀我……”

“我还不想死……”

押送他的士兵一路沉默。

他们都看见了基地外那片尸群。

也看见了那些丧尸像听令的军队一样，安静地给运输车让开路。没有扑咬，没有追逐，只是低着头，像在恭送什么可怕的东西回城。

而沈厌坐在车顶。

白衬衫干净，长腿随意垂着，纯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收敛了光，手里还拿着一枚晶核慢慢把玩。

他看起来不像押送犯人。

像带回一件玩腻了的礼物。

林正庭被关进了原本关押周明远的牢房。

那间牢房很安静。

墙壁上还残留着周明远之前挣扎时留下的抓痕，地面被清理过，却依旧有一股散不掉的血腥味。

林正庭一进去就跪在地上，抓着铁栏疯狂喊陆闻舟的名字。

“陆博士！”

“我可以作证！”

“当年的事我都知道！祁家给了我什么，周明远让我怎么判，我都可以说！”

“你别杀我！”

没人理他。

直到天亮，广播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，地点不是中央广场。

而是基地旧法院。

那栋建筑末世之后很少再用。

外墙斑驳，门口的天平徽章蒙着厚厚一层灰，像某种早就死去的东西，被人临时从坟里挖出来，重新摆到所有人面前。

陆闻舟要公开审判林正庭。

所有愿意旁听的人，都可以来。

这句话传出去后，很多人去了。

比陆闻舟预想中还要多。

祁越刚死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，许多人本该害怕，本该躲起来。可他们还是来了。有人是为了看热闹，有人是为了确认下一个倒霉的是谁，也有人是真的想知道，当年那件被压下去的旧案里，到底还藏着多少血。

白若宁也来了。

她坐在旁听席很靠后的位置，脸色苍白，眼下有很重的疲惫。

顾成川站在法庭一侧，带着军方的人维持秩序。

他的表情很沉。

他不喜欢这种由陆闻舟主导的审判。

但他同样知道，如果不让这场审判在所有人面前进行，高层内部的恐惧和猜疑只会更快腐烂，最后变成更大的暴乱。

林正庭被押上被告席时，整个旧法院都安静了。

他穿着皱巴巴的囚服，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看见旁听席上那些人的目光，他下意识低下头，不敢和任何人对视。

这里曾经是他的地方。

他坐在审判席上，敲下法槌，宣读判决，决定别人是死是活。

现在，他站在被告席里。

而审判他的人，是陆闻舟。

陆闻舟走进法庭的时候，没有穿白大褂。

他穿了一身黑色外套，手里拿着一叠旧档案。沈厌跟在他身边，坐在旁听席最前排，姿态懒散，像来看一场很有意思的戏。

法庭没有真正的法官。

也不需要。

陆闻舟站在原本属于主审的位置上，低头把资料一份一份摆开。

阳光从破碎又修补过的高窗落下来，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和冰冷的电子档案上，像照着一堆迟到了很多年的骨灰。

“林正庭。”

陆闻舟开口。

声音通过法庭扩音设备传出去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。

“原核心基地司法部门负责人。”

“陆家案件主审。”

“今天公开审理你当年受贿、篡改证据、枉法裁判，以及故意造成三名无辜者死亡的全部罪行。”

林正庭脸色惨白。

他扶着被告席栏杆，声音发抖：“我认罪……我都认……陆博士，你想让我认什么都可以……”

“我没问你想认什么。”陆闻舟看着他，“我只是念给所有人听。”

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。

林正庭僵住。

陆闻舟翻开第一份资料。

“第一项。”

“收受祁家关联账户输送的晶核、药剂和旧币资产，金额折算为当时司法部门负责人年供给的很多倍。”

他把银行记录、物资流向、私人账户截图投影到法庭墙面上。

林正庭嘴唇发抖。

“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
陆闻舟没有看他。

“第二项。”

“在陆家案件审理前，与祁家代理人私下会面，接受案件处理意见，承诺压下关键证人证词。”

一段私人聊天记录被投影出来。

里面的文字很清楚。

林正庭当年亲口说，只要祁家把后续承诺兑现，他会保证判决结果干净，不留下可翻案的口子。

旁听席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
林正庭猛地抬头：“那不是我本意！祁家威胁我，如果我不照做，他们会杀了我全家！”

陆闻舟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
“所以你收了他们的钱。”

林正庭哑住。

“所以你升了职。”

“所以末世后，你仍旧坐在司法部门负责人的位置上，继续替他们遮掩旧案。”

林正庭嘴唇动了动，再也说不出话。

陆闻舟继续念。

“第三项。”

“篡改现场记录。”

投影上出现陆家旧宅的照片。

烧毁的实验室。

被封锁的门。

搬空的资料柜。

还有一份原始现场笔录，上面清楚写着，火灾前有人强行进入过陆家实验区，监控线路曾被人为切断。

而最终递交给法庭的版本里，这些内容全部消失。

林正庭低着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
旁听席越来越安静。

每一项罪证都像一把铁锤，砸在这座旧法院早已腐朽的墙上。

砸出来的不只是林正庭的罪。

还有基地所谓秩序底下那些早就发黑的骨头。

陆闻舟翻到下一页。

“第四项。”

“压下证人证词。”

一个已经死亡的证人影像被放出来。

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巡逻员。

影像里，他明显很害怕，却仍旧说自己看见祁家的人带着箱子从陆家旧宅离开，还听见里面有女人求救。

这段证词从来没有出现在正式庭审记录里。

因为证人在庭审前失踪。

后来被定性为外出巡逻时感染死亡。

旁听席里，有人认出了那个年轻人，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
林正庭慌忙解释：“他不是我杀的！那个人不是我杀的！我只是没有把证词放进去，我不知道祁家会……”

“你知道。”陆闻舟打断他。

林正庭僵住。

陆闻舟看着他。

眼神没有愤怒。

可正是这种没有愤怒，让人更觉得冷。

“你知道他会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