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越被拖到中央广场的时候,天刚亮。
基地的广播系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全域开启过了。
刺耳的电流声先从内城响起,随后扩散到外城、医疗区、巡逻站、地下避难层。所有还没睡醒的人,都被那阵久违的噪音惊醒。
有人从简陋的床铺上爬起来。
有人抱着孩子躲在门后。
有人以为尸潮又来了,抓起武器就往外冲。
直到广播里响起陆闻舟的声音。
平静。
清晰。
没有任何多余情绪。
“所有人到中央广场。”
“今天,公开审判祁越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基地死水一样的清晨。
很快,整个核心基地都动了起来。
祁越被绑在中央广场的示众台上。
那座台子以前用来处决感染失控的犯人,也用来公开惩戒违反基地条例的人。末世之后,人类越来越习惯把死亡摆到明面上,用血来维持脆弱的秩序。
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,有一天被绑上去的人,会是祁家的继承人。
祁越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身上还残留着地下通道里的腐臭味。
他的手指被沈厌折断了几根,用绷带草草缠着,动一下就疼得浑身发抖。可比起身体上的疼,真正让他恐惧的,是台下越来越多的人。
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内城高层站在远处,脸色难看。
外城幸存者挤在广场边缘,衣衫破旧,眼神麻木又警惕。
巡逻队和军方士兵维持着秩序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把祁越放下来。
祁越开始慌了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发抖,却还强撑着以前那点可笑的架子。
“我是祁家少爷!你们敢绑我?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台下有人冷冷看着他。
有人困惑。
有人厌恶。
更多人只是沉默。
祁越被那种沉默看得越来越害怕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身份,已经不再能保护他了。
高处的台阶上,陆闻舟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长外套,里面仍是干净的白衬衫。晨光从他身后落下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冷而清晰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审判者。
沈厌站在他身边。
纯金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收敛了锋芒,看起来仍像往常那样温和漂亮。可凡是见过尸潮跪拜的人,都不敢再把他当成普通人看。
沈厌低头看着台上的祁越,笑了笑。
“他现在看起来真可怜。”
陆闻舟没有看他。
“可怜吗?”
“可怜。”沈厌说,“像一条马上要被主人丢进尸群里的狗。”
“他没有主人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厌笑意更深,“狗还有人牵,他现在连狗都不如。”
陆闻舟没有再说话。
他抬手,示意控制室播放第一段资料。
广场四周的旧屏幕同时亮起。
画面有些模糊,但声音足够清楚。
那是一段监控录像。
录像里,祁家的老管家站在一间昏暗书房里,把一只密封箱推给几个陌生男人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晶核、药剂和末世前遗留下来的金条。
随后,是一份合同扫描件。
买凶。
伪造事故。
清理陆家实验资料。
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。
祁越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挣扎起来,绑住他的金属链被扯得哗啦作响。
“这是假的!陆闻舟伪造的!他最会伪造证据!”
没有人理他。
第二段资料紧接着播放。
照片。
陆家旧宅被烧毁后的照片。
实验室残骸。
被带走前的陆正华夫妇。
现场封锁记录。
司法部门篡改后的判决书。
还有几张被修复过的证物照片,显示祁家派人进入过陆家旧宅,带走了关键资料。
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很多人并不知道陆家的旧案。
他们只知道陆闻舟冷血,危险,是病毒制造者,是他们不得不依赖的灾难。
可他们不知道,在更早之前,这个基地里所谓的高层,就已经用这种方式杀过人,毁过证据,踩着别人的尸体换取权势。
陆闻舟抬手。
第三段资料播放。
这一次,是录音。
最开始是一阵杂音。
随后,祁越年轻许多、也更嚣张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陆家算什么东西?”
“他们挡了祁家的路,就该死。”
“证据?证据有什么用?只要我爸一句话,白的也能变成黑的。”
“那个小崽子不是还活着吗?活着就活着呗,祁家能弄死他爸妈,也能弄死他。”
录音放到这里,广场彻底安静了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祁越的脸从惨白变成灰败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很久以前和人私下说过的话,居然会被陆闻舟翻出来,当着整个基地播放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也更蠢。
他以为祁家永远会站在高处。
以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后果。
可现在,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刀。
刀尖对准他的喉咙。
台下,一个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
她站在人群里,衣服破旧,脸上全是末世留下的风霜。旁边的人扶着她,她却像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,死死盯着台上的祁越。
“我儿子当年就是因为撞见祁家的交易,被他们说成感染失控,拖出去打死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
却像一点火星,落进干燥的草堆。
很快,更多声音响起来。
“我丈夫也是!当年他替陆家送过资料,后来就失踪了!”
“祁家的人抢过我们外城的药,还说我们贱命一条!”
“外城隔离门那次,也是祁越干的!他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!”
“这种人凭什么活着?”
“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,我们就只能等死?”
愤怒开始在人群里蔓延。
它比病毒更快。
比火更猛。
这些人忍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