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厌是被吵醒的。

天还没亮，同屋的人已经起来了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，准备去上工。末世里的基地没有人敢睡懒觉，晚一步就可能错过当天的物资分配，错过一次就可能饿死。

沈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动。他不需要睡觉，也不需要吃东西，普通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。他只是在感受，感受那个叫陆闻舟的男人的气息。那个人现在就在研究所大楼里，离他很远，可沈厌就是能感觉到，像一块冰，安安静静地沉在整个基地的最深处，冷得刺骨，也稳得吓人。

真有意思。

沈厌睁开眼睛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。他起身叠好那床薄被子——虽然他根本用不上，但他喜欢把事情做得像个正常人，然后拿着临时身份牌去分配任务的广场等着。

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，乌泱泱一片，全是面黄肌瘦的幸存者，眼睛里写满了麻木和恐惧。分配任务的异能者拿着扩音器大声喊着名字和岗位，大部分人被分配去修围墙、搬物资，去城外清理零散丧尸，都是最累、死亡率最高的活。沈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，安静地等着。

终于喊到了他的名字。

“沈厌！物资搬运队！今天给研究所送晶核和实验材料！”

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。

有人偷偷看他，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
给研究所送东西是所有搬运任务里最危险的一个。

尤其是第三实验室。

据说那里的实验体最凶，经常有人送完东西就再也没出来过，也不知道是被实验体吃了，还是被陆博士当成了新的实验材料。

沈厌却笑了。

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
他拿着任务单，跟着其他几个搬运工一起往仓库走。

一路上，几个搬运工都在小声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，昨天第三实验室又死了一个。”

“不是说是意外吗？”

“什么意外，我有个朋友在研究所当保洁，说是那个实验体自己挣脱了束缚，把那个送材料的人当场撕成了两半，连骨头都没剩下。”

“陆博士呢？他不是很厉害吗？”

“陆博士？陆博士当时就在旁边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还说刚好可以观察一下变异体进食后的活性变化。。。”

说话的人打了个寒颤。

其他人也都脸色发白。

沈厌走在后面，听得津津有味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果然是个怪物，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。

仓库在基地的西北角，又冷又潮。

管理员点了货，把装着晶核的金属箱子交给他们，反复叮嘱：“这些都是今天要送到第三实验室的A级晶核，少一颗，你们所有人都得死，听清楚了没有？”

几个人赶紧点头。

沈厌也跟着温和地笑了笑。

“听清楚了。”

管理员看了他一眼。

总觉得这个新来的富家子弟有点奇怪。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，可眼睛里的东西，却让人看了心里发毛。

他摇了摇头，没多想。

这种富家子弟，活不过三天的。

沈厌他们抬着金属箱子，往研究所走。

越靠近研究所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就越重。

也越安静。

听不到外面广场的喧闹，听不到巡逻队的脚步声，甚至听不到实验体的嘶吼。整栋大楼像一座巨大的、安静的坟墓。

其他几个搬运工都吓得脸色发白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。

只有沈厌。

走在最前面，脚步轻快，甚至还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。

走到第三实验室门口的时候，带队的老搬运工停下了脚步。

“就送到这里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谁进去送？”

几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没有人敢进去，都知道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。

沈厌笑了笑，往前站了一步。

“我去吧。”

老搬运工愣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嗯。”沈厌说，“反正我也没觉醒异能，死了也不可惜。”

老搬运工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，“进去之后别乱看，别乱问，放下东西就走，陆博士不喜欢别人多事。”

“好的，谢谢。”

沈厌接过金属箱子，抬手敲了敲第三实验室的门。

里面没有回应，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，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了。

实验室里很亮，也很干净。

干净到不像一个在做活尸实验的地方。所有的实验器材都摆得整整齐齐，桌面上没有一点多余的污渍，连培养舱的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，反光得晃眼睛。

陆闻舟背对着他站在实验台前面，穿着白大褂，戴着乳胶手套，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，正往培养皿里注射什么东西。

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。

干净而温和。

像一个真正的、心怀慈悲的科学家。

沈厌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就那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陆闻舟也没有回头。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一样，继续做着他的实验。直到他把最后一滴试剂注射进培养皿，放下注射器，才淡淡地开了口。

“站在门口的那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心跳没动过，你是进来的第三十七个心跳全程稳定的人。”

沈厌笑了。

果然，这个人果然一早就看穿了。

“陆博士在说什么？”他故作疑惑，“我听不懂。”

陆闻舟转过身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，也很深。

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冰井。

他朝着沈厌走过来。脚步很稳，不快不慢。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
“把箱子放下吧。”他说。

沈厌把金属箱子放在旁边的推车上。

“陆博士，您要的晶核。”

陆闻舟没有看箱子。
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厌的脸上。或者说，落在他的胸口。

“你的心跳。”他说，“很稳。”

“正常人的心跳不都是稳的吗？”

“正常人看到我会紧张。”陆闻舟说，“看到实验体会恐惧。看到死在实验室门口的尸体，会恶心。可是你。。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，近到沈厌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病毒伴生物混合的味道。

很好闻。

也。。。很危险。

陆闻舟抬起手，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，轻轻贴在了沈厌的胸口。他的指尖很凉，像一块冰。沈厌的胸口也很凉。

两个怪物的温度碰在一起，没有温差，只有同类的共振。

“你的心跳永远是每分钟七十二次。”陆闻舟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刺进沈厌最深处的秘密，“从你进门到现在，一共一百二十七次跳动，一次不多，一次不少，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
沈厌看着他的眼睛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
这个人。

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。

也。。。还要有趣。

“陆博士观察得真仔细。”

“做我们这行的，必须仔细。”陆闻舟收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沈厌胸口冰凉的温度，“不然。。。很容易放过一些不该放过的东西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，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。

实验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培养皿里的病毒在轻轻冒泡。

沈厌忽然笑了。

“陆博士既然知道我不是人。”他说，“为什么不揭穿我？”

陆闻舟也笑了。

很浅。

也很凉。

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。

“揭穿了你，然后呢？”他说，“把你关进培养舱当实验体？还是把你枪毙在基地门口？”

沈厌挑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