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梅花开到第三茬,前几日被雪打落了一层,剩在枝头的却愈发精神,像是谁用朱砂在白雪上又补了几笔。日头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,将积雪照得发亮,刺得人眼睛疼,却暖不到骨子里。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从宫墙拐角处涌进来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萧昭翊从议政殿出来,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,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批完的折子,是兵部递上来的,边角被他揉得发皱。他大步走在前头,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,腰间天子剑的剑鞘随着步伐晃荡,撞在腿侧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沈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玄色直裰的袍角被风鼓起,又迅速落下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,是太子硬塞给他的,铜质,炉身上錾着云纹,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他垂着眸,目光落在脚下青砖的缝隙里,那里积着一层薄雪,被日头一照,化出几道蜿蜒的水痕。
“淮清,”萧昭翊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等他,剑眉上沾着一点雪沫子,“走快些。孤听说御花园的绿萼梅开了,去看看。”
沈砚抬眸,脚步微快,与他并肩:“殿下,绿萼梅在西角亭,要绕过半座假山。”
“绕就绕,”萧昭翊伸手,从他手里夺过暖手炉,在掌心抛了抛,随即又塞回他怀里,“你捧着,手凉得像冰。孤是让你暖手,不是让你当摆件。”
沈砚接过暖手炉,指尖在炉身上碰了碰,没有反驳。
两人沿着湖石小径往西角亭去。小径被扫过雪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面,却仍有残雪积在假山的褶皱里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。路过一处凉亭时,萧昭翊的脚步顿了顿。
那亭子建在半亩方塘之上,四面敞着,只垂着几道竹帘,被风卷得半卷半落。亭中石桌石凳,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,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,袅袅上升,转瞬便被风吹散。桌旁坐着个人,素色锦袍,颜色浅得像一抹淡墨,几乎要与身后的雪景融在一处。
那人正低头看书,手里捏着一卷《棋谱》,书页被他用指尖轻轻压住,防止被风翻乱。他坐得端正,脊背挺直,像一杆修直的竹,连肩线都是平的,没有半分歪斜。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却一动不动,仿佛周遭的寒风与他无关。
“五弟?”
萧昭翊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亭中人抬起头。
萧承渊生得温润,眉眼清秀,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多年的玉。他听见声音,先是将书页合上,用一根青玉书签夹住,随即站起身,动作不疾不徐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他绕过石桌,走到亭边,朝着萧昭翊深深一揖,素色锦袍的袍角随着动作垂落在地上,沾了一点残雪。
“臣弟见过皇兄。”
他又侧首,看向沈砚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微微颔首,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沈少傅。”
沈砚拱手还礼:“恒王殿下。”
萧昭翊大步跨进凉亭,靴底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石桌边,伸手摸了摸那只紫砂壶,壶身温热,显然里头是刚沏的茶。他挑眉,回头看向萧承渊:“五弟,大冷的天,你在这儿吹风看书?”
“回皇兄,”萧承渊直起身,将那卷《棋谱》抱在胸前,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,“臣弟在屋里闷得慌,出来透口气。这亭子向阳,又有屏风挡着,倒不算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昭翊手里的折子上,又迅速移开,像是不该看的东西绝不多看。他伸手,从石桌下抽出一只蒲团,往萧昭翊脚边一放:“皇兄请坐。臣弟这儿有今年新贡的碧螺春,皇兄若不嫌弃,尝尝?”
“碧螺春?”萧昭翊盘腿坐在蒲团上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石凳边缘,将一点积雪扫落进池塘里,发出极轻的扑通声,“孤记得你不爱喝茶,只爱白水。”
“皇兄记得清楚,”萧承渊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,“臣弟确实不爱喝茶,但这碧螺春是母妃生前留下的,臣弟偶尔泡一壶,算是……念旧。”
他提起紫砂壶,给萧昭翊斟了一杯,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。随即又看向沈砚,目光带着询问:“沈少傅?”
“臣不渴,”沈砚站在亭边,未入座,玄色直裰的袖口垂落,盖住半截手背,“恒王殿下请自便。”
萧承渊点点头,没有强求。他将茶壶搁回炉上,自己端起一杯白水,抿了一口,动作从容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萧昭翊揉皱的折子上,轻声道:“皇兄刚从议政殿出来?臣弟听太监说,北疆又递了折子。”
“嗯,”萧昭翊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没有立刻喝,只是用杯沿轻轻磕着齿尖,“换防的事,烦得很。老三老四各有各的说法,吵得孤头疼。”
“三哥四哥也是忧心国事,”萧承渊将《棋谱》轻轻放在石桌上,青玉书签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“臣弟不懂军政,帮不上皇兄,只能在这儿读几页闲书,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。”
“你这叫闲?”萧昭翊嗤笑一声,用杯沿点了点他,“冬日还读书,手不释卷。孤看满朝堂的皇子,就属你最勤勉。”
“皇兄谬赞,”萧承渊微微垂首,素色锦袍的领口随着动作紧了紧,“臣弟只是打发时辰,不如皇兄操劳国事。臣弟……只是个闲人。”
他说“闲人”两个字时,语气平淡,没有自嘲,也没有怨怼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阳光从他侧脸滑过,将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,像一幅水墨画里淡远的山。
沈砚站在亭边,目光在萧承渊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手里捧着那只暖手炉,炉身上的云纹被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。他看着萧承渊——素色锦袍穿得整整齐齐,连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都系着;指尖干净,指甲修剪得圆润,没有墨渍,也没有茧子;书页合得端正,青玉书签夹在第三十七页,不厚不薄,恰到好处;甚至连他面前那只白瓷杯,都摆在石桌正中央,与壶、与书、与他本人,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过于完美了。
沈砚微微蹙眉,那动作极轻,像一片雪落在水面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亭外的池塘,水面结着一层薄冰,被日头照得发亮,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。
“沈少傅,”萧承渊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本王近日拜读了少傅的《山河志》批注,受益匪浅。”
沈砚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。
萧承渊微微倾身,素色锦袍的袍角从石凳边缘垂落,沾了一点地上的残雪。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轻轻叩着,像在下一盘无形的棋:“少傅在‘河道’一卷末尾的批注,写道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治河者先治人’,本王读了三遍,深以为然。少傅将水利与民生并论,跳出工科窠臼,实乃大见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真诚,像一汪清澈的泉:“本王愚钝,读了许多年书,只懂纸上谈兵。少傅这笔批注,让本王明白,读书不是读字,是读人心。”
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。
“殿下过奖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像碎玉投冰,“臣只是随手一记,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誉。”
“随手一记,便有这般见地,”萧承渊笑了笑,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,“本王若是能学到少傅三分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萧昭翊在旁边喝着茶,听到这里,忽然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侧首,目光在沈砚和萧承渊之间转了个圈,剑眉微挑:“淮清,孤怎么不知道你批注了《山河志》?孤书房里那本,怎么没有?”
“殿下那本,”沈砚侧首,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脸上,“是内府刊印的原版,臣的批注在臣自己的藏本上。”
“那孤要看,”萧昭翊伸手,拽住他的袖子,轻轻晃了晃,“回东宫,你拿给孤看。孤倒要瞧瞧,是什么见地,让五弟这般佩服。”
“皇兄,”萧承渊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,他伸手,将石桌上那本《棋谱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“臣弟占了这亭子半日,也该回去了。母妃忌日将至,臣弟还要去佛堂上香。”
他站起身,素色锦袍的肩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平整。他朝着萧昭翊又是一揖,随即转向沈砚,微微颔首:“少傅,本王告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