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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镇国公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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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之间,确实还能再塞下三个人。

裴氏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她伸手,在案下悄悄掐了一把沈怀瑾的腿。沈怀瑾正低头喝茶,被掐得嘴角一抽,茶水险些呛出来。他放下茶盏,用袖子抹了抹嘴,清了清嗓子。

“淮清,”沈怀瑾开口,声音浑厚,像一口老钟,“谢姑娘父亲谢大人,与为父是同僚,当年在兵部共过事。谢大人为人正直,家风严谨,教出来的女儿,自然是好的。”

沈砚抬眸,目光落在父亲脸上,又移开,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。

“父亲说的是。”

他应了一声,便没了下文。

沈怀瑾摸了摸鼻子,又去看裴氏。裴氏的眼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,带着“继续说”的催促。沈怀瑾只得又开口:“那个……谢姑娘,听说你琴艺极佳,不知师承何人?”

谢婉宁微微抬眸,声音轻柔:“回镇国公,婉宁幼时随母亲学过几年,后来请了先生,算不得精通,只是略通音律。”

“略通音律就了不得,”沈怀瑾哈哈一笑,伸手去拍大腿,拍得石青色常服的袍角乱颤,“淮清也擅琴,你们……你们可以切磋切磋。”

沈砚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父亲,”他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儿公务繁忙,用完膳还要回东宫。殿下今日有几份折子要批,儿需从旁协助。”

裴氏的脸色变了。

她手中的绣帕被攥成一团,指节泛白,那并蒂莲的针脚被揉得变形。她盯着沈砚,眼底先是不可置信,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,最后凝成一声叹息。

“东宫东宫,”她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却又不舍得真骂,“你干脆住东宫算了!镇国公府是你客栈吗?回来用顿饭,屁股还没坐热,就要走?”

“儿子确实常住在东宫。”

沈砚垂眸,声音依旧平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,帕子边角绣着墨竹,是他惯用的那块。他低头拭了拭指尖,动作从容,像是在整理一份公文。

裴氏被噎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那疏离的姿态像一层无形的壳,将她所有的关切都挡在外面。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,却强忍着,转头去看谢婉宁。

谢婉宁坐在一旁,始终微笑着。

那笑容端庄得体,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,挂在秀丽的脸上。她双手捧着那杯茶,茶已经凉了,热气散尽,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茶垢。她垂眸看着那杯冷茶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,动作极轻,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她抬眸,目光在沈砚的侧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人玄色直裰,身姿如松,眉眼疏朗,却像隔着一层山岚雾霭,看得见,触不着。她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,在皇后娘娘的宴上,她隔着人群看他,他也是这般姿态,坐在太子身侧,垂眸饮茶,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。

那时她以为,他只是性子冷。

如今她懂了,他不是冷,只是心不在此处。

“夫人,”谢婉宁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“婉宁今日来得唐突,怕是打扰了世子大人休息。婉宁……婉宁府上还有些针线活未做完,想先告辞了。”

她说着,站起身,裙摆垂落,将那点褶皱抚平。她双手交叠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脊背挺直,脖颈修长,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。

裴氏连忙起身去扶:“哎呀,这怎么行,饭还没吃呢……”

“伯母好意,婉宁心领了,”谢婉宁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歉意,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帕子,塞到裴氏手中,“这是婉宁绣的并蒂莲,送给伯母。婉宁手艺粗陋,伯母别嫌弃。”

裴氏接过帕子,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,又抬头看看谢婉宁的脸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。

“好孩子……”

谢婉宁又朝沈怀瑾行了一礼,转身朝厅门走去。她脚步很轻,杏色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走到门槛边,她脚步微顿,侧首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。

那一瞬极短,像蜻蜓点水。

沈砚抬眸,与她对视。他眼底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平静的疏离,像深潭映雪,冷得彻骨,却也干净得彻底。

谢婉宁收回目光,跨过门槛,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。

裴氏追了两步,到厅门口,看着那道杏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忽然转身,瞪着沈砚。

“清儿,你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眼眶却红了。她用手中的帕子抹了抹眼角,那并蒂莲的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。

“母亲,”沈砚起身,走到她身侧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力道轻却稳,“儿送您回房。”

“不用你送!”裴氏甩开他的手,却又不舍得真甩,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那力道像打在棉花上,“你去送谢姑娘!去!”

“谢姑娘有马车,有丫鬟,”沈砚垂眸,声音低缓,“儿去了,她更不自在。”

裴氏僵住。

她看着儿子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澈,平静,像一潭深水,映不出波澜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手中的帕子缓缓垂落,指节松开,那并蒂莲的帕子飘落在地上,像一片凋零的花瓣。
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”

她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她转头去看沈怀瑾,沈怀瑾正坐在椅中,端着茶盏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……看戏的快意。

“夫人,”沈怀瑾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裴氏身侧,伸手揽住她的肩,“儿子大了,由他去吧。”

“由他去?”裴氏声音拔高,带着几分颤抖,“由他去哪儿?去东宫?去陪太子?他……他……”

“镇国公府撑得住,”沈怀瑾拍了拍她的肩,声音浑厚,像一口老钟,“他喜欢谁,镇国公府都撑得住。你当年不也是我追了三年才追到的?急什么。”

裴氏被噎住了。

她瞪着沈怀瑾,又瞪着沈砚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无奈与妥协。她弯腰,捡起地上的帕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转身朝内室走去,藕荷色褙子的背影在廊下显得有些单薄。

沈砚站在厅中,目送母亲离去,长睫垂下,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。

“父亲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“儿也回东宫了。”

“去吧,”沈怀瑾摆摆手,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太子殿下今日批什么折子,值得你这么急着回去?”

“兵部的,”沈砚已走到厅门边,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,“还有户部的。”

“户部?”沈怀瑾挑眉,“又是查账?”

“是。”

沈砚跨出门槛,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。沈怀瑾坐在椅中,看着那道背影,忽然笑出声,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。

“这小子,”他喃喃自语,用茶盏敲了敲案面,“跟他娘一样,嘴硬。”

厅角的水仙花静静开着,花瓣是白的,花心是黄的,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,却无人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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