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比镇国公府的正厅小一圈,却高出一截,房梁上绘着青绿山水,被炭火烘了整日,颜色有些发暗。沈砚坐在书案后,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正捏着一支狼毫,在兵部的折子上批注。
字迹清隽,笔画却利,像他的人。
案角摆着一只青瓷笔洗,里头的水换了第三遍,已经有些发浑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将笔搁在笔山上,指腹揉了揉眉心。窗外天色发青,是申时刚过,从镇国公府回来已有两个时辰,他面前那叠折子却只消了一半。
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炭,银丝炭落在铜盆里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“大人,”那宫人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扰了满室墨香,“外头有位姑娘求见,说是吏部尚书府上的,来给大人送东西。”
沈砚抬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。
“请进来。”
他伸手,将卷起的袖口放下,又端起案上那杯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涩味漫上舌尖,他面不改色,将杯子放回原处。
谢婉宁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两重回廊,才到书房门前。
她在门外停了半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匣。匣子是紫檀的,她亲手擦了三遍,边角泛着温润的光。里头躺着三卷《女诫》,是她用簪花小楷誊抄的,抄了整整七日,指头上还留着针尖大的墨渍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冬日冷风的味道,凉得肺腑一颤。她伸手,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又理了理杏色襦裙的袖口,确认没有褶皱,才轻声道:“有劳公公。”
太监推开门,她跨过门槛。
书房内暖气扑面,带着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。那香气清冽,她闻出来,和昨日在镇国公府沈砚身上闻到的一样。她脚步微顿,目光在案后那人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眸子,屈膝行礼。
“婉宁见过沈大人。”
沈砚已起身,从书案后绕出来,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椅腿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微微颔首:“谢姑娘。”
谢婉宁直起身,双手将木匣举过身前:“那日在镇国公府叨扰,夫人盛情款待,婉宁无以为报。誊抄了《女诫》三卷,字迹粗陋,请沈大人转交夫人,算是一份谢礼。”
她声音轻柔,像春风拂过水面,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,像是绷着一根弦。
沈砚伸手,将木匣接过。
那匣子不大,却有些分量,他指尖在匣面上碰了碰,触感温润。他垂眸,目光在匣身上停了一瞬,又抬起,看向谢婉宁。
“有劳谢姑娘。”
五个字,疏离得体,像隔着一层山岚雾霭。
谢婉宁指尖空了,木匣被他接过去,她下意识将双手交叠在身前,攥住帕子的一角。那帕子是杏色的,和她裙子一个颜色,边角绣着一枝疏梅,被她揉得有些发皱。
“大人客气,”她微微抬眸,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,又迅速垂下,“夫人慈爱,婉宁……婉宁很喜欢她。”
沈砚将木匣放在书案一角,与那叠兵部折子并排。他没有打开看,也没有再提,只是转身,从案上提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
“谢姑娘请用茶。”
他将杯子递过来,指尖捏在杯壁中段,没有碰杯沿。谢婉宁双手接过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触,那温度是温热的,却暖不到她指尖。她捧着杯子,没有喝,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一团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。
“谢姑娘可还习惯京城冬日?”沈砚开口,声音清冷,像是在询问一件公务。
“还好,”谢婉宁捧着茶杯,指尖在杯壁上摩挲,“府上炭火充足,不比北地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便没了下文。他转身回到书案后,重新提起那支狼毫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,目光落在摊开的折子上,仿佛眼前人已成了背景。
谢婉宁站在厅中,捧着那杯茶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她抬眸,目光在书房内悄悄转了一圈——书架顶天立地,卷帙浩繁,案上折子堆得像小山,墨香浓郁。那人坐在山后,只露出半个肩头,玄色直裰的颜色与书案融为一体,像一幅水墨画里淡远的山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多余,像一粒墨滴落进清水里,格格不入。
“大人,”她将茶杯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婉宁……婉宁不打扰大人公务,告辞了。”
“谢姑娘慢走。”
沈砚未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他侧首,对门外宫人道:“送谢姑娘。”
谢婉宁屈膝,行了一礼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杏色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她走到门边,手指刚触到门帘,外头忽然撞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身量极高,玄色织金常服,腰间天子剑随着步伐晃荡,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。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油香四溢,嘴里还叼着半块什么东西,腮帮子鼓着,像是刚从哪里偷吃回来。
谢婉宁吓了一跳,慌忙后退半步,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。
那人抬头,看见她,剑眉微挑,嘴里的动作停了停,随即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,含糊不清地“唔”了一声。他三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喉结滚动,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。
“谢姑娘?”
谢婉宁连忙屈膝:“婉宁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萧昭翊摆摆手,那手还沾着一点油星子,他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:“免了免了。你怎么在淮清这儿?”
“婉宁来送些誊抄的典籍,”谢婉宁垂眸,声音轻了几分,“给镇国公夫人的谢礼,托沈大人转交。”
“哦,”萧昭翊侧首,目光越过她,落在书案后的沈砚脸上,嘴角翘起来,“淮清,你又收礼了?”
沈砚终于搁下笔,墨汁那滴落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。他起身,朝太子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萧昭翊大步跨过门槛,从谢婉宁身侧走过,带起一阵风,那油香从她鼻尖掠过。他走到书案边,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拍,油渍在兵部折子旁边洇出一块暗痕,“孤从御膳房顺了只烤鸡腿,还热着,你尝尝。”
沈砚垂眸,看着那油纸包,又看看被油渍弄脏的折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殿下,这是兵部的折子。”
“兵部的折子怎么了,”萧昭翊满不在乎,伸手去解油纸包的绳子,“孤的兵部,孤的折子,孤的鸡腿。来,先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谢婉宁还站在门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她看着太子旁若无人地往沈砚案前凑,那姿态亲昵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,而沈砚虽蹙着眉,却没有躲开,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,由着太子把油纸包摊开在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