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晨钟撞响最后一声,余音在梁柱间震颤,像是谁在殿顶撒了一把细沙。殿角烛火将熄未熄,在龙柱上投下最后几道昏黄的光斑,把百官的朝服照得颜色发沉。
萧承瑾从文官班列中跨出半步。
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蟒袍,颜色比周遭朝服浅淡几分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玉带束得端正,整个人像一杆修直的竹。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册,册面用蓝绫裹着,边角压得平整,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。笏板被他夹在臂弯里,随着躬身的动作微微倾斜。
“儿臣有本奏。”
声音沉稳,不疾不徐,像一滴水落进玉盘。
皇帝萧衍在龙椅上坐直了些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指尖沾着一点碎屑。他随手在龙袍上抹了抹,声音含混:“奏。”
“儿臣奉旨督办北地河道修缮,历时两月,拟就方案一册,请父皇与皇兄过目。”
萧承瑾双手将册子举过头顶,脊背挺得笔直,石青色蟒袍的肩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整。太监李德全小跑下阶,接过册子,又躬身转呈御案。
萧昭翊在太子位上,微微侧首。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朝服,领口处绣着暗纹云雷,随着转头的动作,在颈侧一闪。他伸手,从李德全手中接过册子,并未直接递给皇帝,而是自己先翻了两页。
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四弟,”萧昭翊抬眸,目光在萧承瑾脸上停了一瞬,唇角微微上扬,“这数据详实,连每段河道的土方量都核得清楚。孤看,你是真下了功夫。”
他将册子合上,递给皇帝,又补了一句:“父皇,四弟这方案,儿臣看了,比工部去年那份强出十倍。”
皇帝接过,随手翻了翻,桂花糕的碎屑落在蓝绫封面上,被他用手拂去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赞许:“嗯,成王用心。既然太子说好,那就准了,让工部照着办。”
“陛下。”
沈砚忽然开口。
他从文官首列跨出一步,玄色朝服在晨光里像一汪深潭,不起波澜。他微微垂首,目光却落在皇帝手中那本册子上,声音清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臣斗胆,请借殿下一册一观。”
萧昭翊侧首看他,剑眉微挑,眼底闪过一丝兴味。他伸手,从皇帝案上取回册子,亲自递到沈砚手中,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一按。
“淮清,你看。四弟的方案,孤挑不出错。”
沈砚双手接过,并未立刻答话。他低头翻阅,纸页在他指间快速滑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松开。
“方案甚好。”
他合上册子,抬眸,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承瑾脸上。
萧承瑾微微颔首,石青色蟒袍的领口随着动作紧了紧:“少傅过奖。”
“但,”沈砚话锋一转,将册子托在手中,指尖在其中一页轻轻一叩,“成王殿下漏了民夫冬衣钱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萧承瑾一怔,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没有听清:“冬衣?”
“北方河道,十月开工,”沈砚将册子展开,指着其中一页的用工名录,声音不疾不徐,“殿下算了一万民夫,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,工期三月,共计两万七千两。伙食、工具、木料,一笔一笔,都算得清楚。但殿下可曾想过,十月北地,河水未冻,风寒如刀,民夫若无冬衣,冻死者众,工程必延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册子上抬起,落在萧承瑾脸上。
“这笔银子,殿下从何处省?”
萧承瑾僵在原地。
他下意识伸手,从沈砚手中接过册子,低头去看自己写的那页用工名录。指尖在纸面上划过,从“工钱”到“伙食”到“工具”,果然,没有“冬衣”二字。
他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化为真切的愧色。他双手捧着册子,朝沈砚深深一揖,石青色蟒袍的袍角随着动作垂落在金砖地上,像一片收拢的荷叶。
“少傅一针见血,承瑾受教。”
声音诚恳,没有半分虚饰。
萧昭翊在旁边看着,眼底笑意更深。他伸手,拍了拍萧承瑾的肩膀。
“四弟,能认错的皇子,满朝堂找不出第二个。孤佩服。”
“大哥谬赞,”萧承瑾直起身,耳尖微微泛红,他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,“臣弟这方案,回去就重新核算。冬衣一项,按每人一套粗布棉袄、一双草鞋、一顶斗笠算,约莫再添三千两。臣弟……臣弟确实疏忽了。”
“三千两买一万民夫的命,不贵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成王殿下若能再细三分,便是大才。”
“装模作样。”
皇子班列中忽然飘出一声冷哼。
萧承瑞抱着臂,赭石色蟒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几分,露出里头一点中衣的领子。他斜倚在班列边缘,武官靴的靴尖在金砖地上轻轻点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嘴角撇着,浓眉下的眼睛半眯着,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。
“算漏了冬衣,回去加上便是,也值得这般惺惺作态?沈少傅,你这一针见血,怕是早就备好了,就等着四弟递册子上来,你好显本事吧?”
萧承瑾侧首,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眼底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波澜,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,将册子往臂弯里收了收,朝皇帝躬身:“父皇,儿臣请求将方案带回,三日后重新呈报。”
皇帝摆摆手,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:“准了。成王,以后做事再细些,别总让人挑刺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