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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鹦鹉上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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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的晨钟撞响最后一声时,二皇子萧承晏才踏着台阶跨进殿门。

他今日穿了件绛色团龙朝服,领口却比别人敞得宽些,露出里头一层月白中衣的领子,腰间玉带扣得松垮,仿佛随时要滑落。最扎眼的是手里那把白玉折扇,扇骨通透,扇面半卷,隐约露出一角墨字,是个“看”字。而他右肩上,端端正正站着一只绿毛鹦鹉,头一点一点地,眼珠乱转,爪子扣进衣料里,把那上好的云锦抓出了几道细褶。

百官已经按班列定,文官在东,武官在西,笏板抱在胸前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太子萧昭翊立在皇子班列最前,玄色朝服上的金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,腰间天子剑的剑鞘随着他转身的动作,轻轻磕在腿侧。他侧首,目光在萧承宴肩上停了一瞬,剑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。

“老二,”太子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地切进殿内的寂静里,“你把御花园的鸟窝搬来了?”

萧承宴“唰”地展开折扇,扇面完全铺开,露出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看戏。他摇了摇扇,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,唇角一弯,笑得人畜无害。

“大哥说笑了,这是臣弟的幕僚,聪明得很。”

他话音刚落,肩上那鹦鹉突然扭头,绿豆眼盯着太子的天子剑,扯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好看!好看!”

声音又尖又亮,在殿内荡出回音。

前排几位尚书齐齐一震,抱笏板的手紧了紧,却没人敢回头。沈砚站在文官首列,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,他平视前方,目光落在龙椅前的丹墀上,仿佛那声鸟叫与他无关。只是长睫垂下时,在眼底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微微动了动。

“肃静——”

太监李德全拖着长音喊了一声,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。

皇帝萧衍从后殿转出来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坐定龙椅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经过萧承宴肩上时,停顿了半瞬,随即移开,落在御案那叠奏折上。

“有事早奏。”

话音落下,文官班列中跨出一人。

是御史台的刘御史,年过六旬,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,笏板举得笔直。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,殿内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尖叫。

“一群饭桶!一群饭桶!”

绿毛鹦鹉扑棱着翅膀,从萧承宴肩上飞起半尺高,又落回去,爪子死死抠住衣料,脑袋向前探着,正对刘御史的脸。

刘御史僵住了。

他张着嘴,胡子抖了抖,笏板举在半空,像被雷劈过的树桩。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,连花白的鬓角都染上了一层血色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鹦鹉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,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殿内死寂。

随即,后排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声,像是谁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。武官队列里,一个年轻校尉肩膀猛地一颤,忙把头埋进胸口,官帽的翅子跟着抖了抖。

萧承宴“啪”地合上折扇,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,扇柄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
“父皇,”他往前跨了半步,绛色袍角扫过丹墀边缘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,“儿臣管不住它,它是自由的。儿臣今早给它喂了小米,它偏不吃,非要跟着来上朝,说想见识见识……见识见识诸位大人的风采。”

他说到最后四个字,尾音微微上扬,折扇在下巴上点了点,眼角泪痣跟着一挑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,板着脸,嘴角却向下抿了抿,那法令纹被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。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,指尖在盏沿上摩挲了两下,没喝,又放下。

“晏儿,”皇帝声音沉了沉,带着帝王的威严,“把你的鸟收好。”

这话说得严厉,可他的目光却偏了偏,落在身旁侍立的李德全脸上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。

“这鹦鹉……还会说什么?”

李德全眼皮一跳,拂尘差点脱手。他躬着腰,声音细若蚊蚋:“回陛下,奴才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
“父皇!”

皇子班列中炸出一声怒吼。

三皇子萧承瑞跨出半步,朝服下的武官靴在金砖地上踏出一声闷响。他浓眉倒竖,脸涨得通红,那红色比刘御史还要深几分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指着二皇子,手指粗得像小棒槌,关节捏得发白。

“二哥!你是来上朝还是来耍猴的?!”

他声音洪亮,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。身旁四皇子萧承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小半步,似乎怕被这声浪溅着。

绿毛鹦鹉猛地扭头,绿豆眼精准地锁定三皇子,脖子向前一探,扯着嗓子就叫:

“三殿下笨蛋!三殿下笨蛋!”

它叫完还不过瘾,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萧承宴头顶盘旋半圈,又落回肩上,爪子得意地抓了抓云锦,把那“看戏”扇面都带得晃了晃。

“本王炖了它!”

萧承瑞暴喝一声,手按剑柄,“锵”的一声拔出半截佩剑。寒光在殿内一闪,映得他英武的面容都扭曲了几分。他作势要扑,朝服上的蟒纹被带得翻卷,腰间玉佩叮当作响。

“三哥!”

四皇子萧承瑾伸手,一把扣住萧承瑞拔剑的手腕。他面容端正,朝服穿得比谁都规整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此刻手指却用力至极,指节泛白,死死将那半截剑身按回鞘中。

“御前动刀,你想被禁足?”

萧承瑾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雪水浇在萧承瑞头上。他侧首,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看向龙椅方向,微微垂首。

萧承瑞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佩剑的剑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他瞪着那只鹦鹉,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萧承晏,你等着。”

萧承宴摇了摇折扇,扇面“唰”地展开,又“唰”地合上,动作行云流水。他侧首,用扇柄轻轻点了点肩上鹦鹉的脑袋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。

“乖,别惹三哥,三哥脾气大,真要炖你。”

鹦鹉歪头,蹭了蹭扇柄,又发出一声细叫:“笨蛋!笨蛋!”

不知是在说谁。

皇帝在龙椅上看着,终于没忍住,嘴角向上扯了扯,又迅速压下去。他咳嗽一声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借此掩住脸上的笑意。再放下时,他已恢复了那副板着脸的模样,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光亮。

“罢了。”

他挥挥手,龙袍袖子在案上扫过,碰歪了一份奏折。

“下不为例。晏儿,再让这鸟胡言乱语,朕就把它关进御膳房,让厨子给它配个八角桂皮。”

萧承宴躬身行礼,折扇贴在胸口,姿态恭敬,声音却带着笑:“儿臣遵旨。儿臣回去就教它背《论语》,免得它再口出狂言。”

“背《论语》?”皇帝哼了一声,“它要是能背,朕封它个翰林。”

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,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,又迅速破裂。刘御史还僵在原地,笏板终于放了下来,双手死死攥着,指节泛青,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,显然气得不轻。

太子站在班列最前,这时才微微侧首,目光与沈砚在空中短暂一碰。

沈砚垂下眸子,长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他站在文官首列,身姿未动,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又收紧。

“刘卿,”皇帝转向还在发抖的老御史,声音和缓了几分,“继续奏。”

刘御史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笏板,又抬头看了看萧承宴肩上那只绿毛鹦鹉,最终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重新开口。

“臣……臣弹劾工部侍郎……”

他声音发颤,调子都歪了,显然还没从“饭桶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。说到一半,他忍不住抬眼,偷瞄了一下那只鹦鹉,见那鸟正用喙梳理羽毛,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
萧承宴站在原地,折扇轻摇,扇面上的“看戏”二字随着扇骨的晃动若隐若现。他偶尔侧首,与肩上鹦鹉对视一眼,嘴角弯着,像是在分享什么只有他俩才懂的秘密。

萧承瑞把佩剑按回鞘中,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。他退回班列,胸膛还在起伏,目光却死死盯着萧承宴的后脑勺,像是要在那颗脑袋上烧出两个洞来。萧承瑾站在他身侧,双手交叠放在笏板上,面容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无关,只是朝服袖口被萧承瑞刚才的动作带得皱了一角。

朝会继续。

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殿内的气氛始终古怪。每当萧承宴肩上的鹦鹉动一动脑袋,或者发出一声轻啼,前排几位大人就会不自觉地缩一缩脖子,奏事的声音也低了几分,像是怕被那鸟抓住什么把柄。

太子在听户部奏报时,嘴角一直噙着笑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天子剑的剑鞘。沈砚则始终垂着眸,只在某位大人奏事卡壳时,微微抬眼,目光如霜,扫得那人一激灵,赶紧把后半句补上。

终于,退朝的钟声响了。

那声音沉闷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百官如蒙大赦,齐齐躬身,动作比往日快了几分。萧承宴收起折扇,往腰后一插,转身就往殿外走,步子迈得极大,绛色袍角在身后翻飞,肩上的鹦鹉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,脑袋左摇右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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