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宁从车窗里爬出来,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,裙摆一撩,直接跳下了马车。宫女吓得尖叫:“公主!”
她落地时没站稳,往前冲了两步,正好冲到沈砚跟前。太子伸手要拦,她却矮身一钻,从太子胳膊底下钻了过去,一头撞进沈砚身前半尺的距离。
沈砚下意识要退,靴跟抵在台阶边缘,退无可退。
萧昭宁停住了。
她没抬头看沈砚的脸,而是猛地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沈砚的衣袖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鼻翼翕动,像只嗅食的小兽。那动作极快,从肩膀到袖口,一路嗅过去,最后在他左手腕处停住,又吸了一口气。
沈砚僵住了。
他垂眸看着公主的头顶,那上面簪着两支金凤钗,随着她的动作乱颤。他的左手还垂在身侧,袖口被她鼻尖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发凉。
“很好。”
萧昭宁直起身,后退半步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用手指点了点沈砚的袖口,赤金护甲在玄色布料上刮出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“只有龙涎香,没有狐狸精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狐狸精?”太子从后面走过来,眉头皱得死紧,伸手把萧昭宁往旁边拨了拨,“萧昭宁,你又在说什么胡话?”
“皇兄你自己啊!”萧昭宁被他拨得转了个圈,石榴红裙的裙摆旋成一朵花,她指着太子的鼻子,又指了指沈砚的袖子,“你天天用龙涎香,沈砚身上都是你的味道!我嗅得出来,这东宫里里外外,就属你俩身上的味儿最像!”
太子愣住。
他低头,拉起自己的袖子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确实是龙涎香,清冽,带着点海潮的咸涩,是他惯用的熏香,从太子府带来的,用了多年。
他又往前走了半步,凑近沈砚,几乎贴着沈砚的肩膀,拉起沈砚的袖子,也凑过去嗅了嗅。
沈砚的袖子上有同样的味道,龙涎香,清冽,微咸,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只是沈砚的袖口还混着一点极淡的墨香,是常年执笔留下的,被龙涎香压着,若不仔细分辨,几乎察觉不出。
太子愣住了。
他捏着沈砚的袖口,指腹蹭着那截玄色布料,眼睛眨了两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“还真一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沈砚垂眸,看着太子捏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。太子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因为常年握剑,指腹有层薄茧,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袖口,把那截布料揉出了一小片褶皱。
“殿下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清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太子猛地回神,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倏地松开手。他后退半步,玄色大氅的袍角扫过沈砚的靴面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“臣该去当值了。”
沈砚往后退了半步,靴底离开台阶边缘,重新踏在青石板上。他整了整被太子捏皱的袖口,将那截褶皱抚平,动作从容,像是在整理一份公文。
“陛下还在御书房等。”
他不再看公主,也不再太子,转身朝宫道方向走去。玄色直裰的背影挺拔如松,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像是要融进灰白的天色里。
太子站在原地,还举着自己那只刚才捏过沈砚袖口的手,指尖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,像是还能抓住点什么。他低头,又嗅了嗅自己的袖子,眉头皱得更紧,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谜题。
萧昭宁在旁边看着,赤金护甲捂着嘴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小狐狸。
“皇兄,”她拖长了声调,声音里全是促狭,“你闻得这么仔细,是不是也怕沈少傅身上有狐狸精的味道呀?”
太子倏地转头,瞪她:“萧昭宁!你给孤回车里去!”
“不回!”公主往后一跳,躲到宫女身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,“皇兄你脸红了!我看见了!你耳根红了!”
“孤没有!”
“你有!”
宫门口的侍卫们把头埋得更低了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憋笑憋的。抱着画轴的宫女死死咬着嘴唇,脸色涨得通红。
太子咬牙切齿,大步朝马车走去,这次是真的动了气,一手掀开车帘,一手把萧昭宁从宫女身后拎出来,毫不留情地塞回车厢。
“回宫!立刻!马上!”
他放下车帘,又回头瞪了一眼那赶车的太监:“驾车!再敢停,孤把你扔去浣衣局!”
太监吓得一哆嗦,马鞭高高扬起,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。马车骨碌碌地动起来,石榴红的车帘子在风里乱晃,隐约还能听见萧昭宁的笑声从里头飘出来。
“皇兄!你俩真像新婚夫妻!我说的!”
太子的脸黑得能滴出水。
他站在东宫门口,看着马车拐过宫墙,石榴红的颜色消失在拐角,那笑声还断断续续地传回来,像一根细线,缠在他耳朵上。
风又起了,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落在太子鼻尖上,凉得他一激灵。
他低下头,又拉起自己的袖子,凑到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龙涎香。
清冽,微咸,是他用了多年的味道。
他又想起沈砚袖口上的那缕同样的香气,以及那一点极淡的、几乎被压住的墨香。
“淮清……”
他喃喃念了一声,随即猛地回神,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。他放下袖子,转身朝宫道方向疾走,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,步子迈得极大,像是在追什么,又像是在逃什么。
沈砚走在前头,已经拐过了第一道宫墙,背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太子追上去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喊了一声:“淮清!你走慢些!”
沈砚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。
宫道上,两个玄色的背影一前一后,被风扯得袍角翻飞。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们肩头,一个绣着金纹,一个素面直裰,颜色融在一处,分不清是谁的。
东宫门口,侍卫终于敢抬起头来,互相交换着眼色,却没人敢出声。只有那几张散落的画纸,被风卷着,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公主随手写的小字——
“沈砚。龙涎香。皇兄的。”
字迹潦草,却被风一吹,正好盖在一汪残雪上,像是谁偷偷埋下的一个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