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,两人散步走回宿舍院子。阳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,落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院子静悄悄的,除了偶尔一两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。
程昀在台阶上坐下来,手搭在膝盖上,仰起头看了看天。天很高,蓝得很淡,几丝云挂在天边,像被人扯薄了的棉花。她拍了拍旁边的台阶,林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来,两个人肩挨着肩。
程昀指着穿堂那边的院落,说:“那面还有三个屋能住人,收拾出来可以让蔡桥生住。等收拾出来,穿堂这儿要上门上锁。”
林晚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抿了抿嘴。那个院落她去过,有直通前院的门,不必经过她们这边,她点了点头,原本心里那点不放心就放下了。
“程昀,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,真好。”林晚棠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院子里的安静。
程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阳光落在林晚棠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,睫毛垂着,鼻梁的线条干干净净的,嘴唇微微抿着。程昀看着那张脸,看了两秒,又把目光移开了,她并非不想看,只是怕看久了,林晚棠会发现她眼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我也觉得真好。”程昀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回答林晚棠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她清了清嗓子,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林晚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程昀正低着头,耳朵尖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“晚棠。”程昀叫她,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为我求的平安符吗?”
林晚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个平安符,是她们出科前,她去城隍庙求的。红绸布的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里面缝了一张纸,庙里师傅在纸上写的是什么,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程昀,程昀也从来没有问过。
“记得,”林晚棠说,“怎么了?”
程昀抬起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间系着几条红布条,是过年时祈福系上去的,风吹日晒了大半年,颜色已经褪了不少,有的边角起了毛,但还在枝头挂着,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她的目光定在那些红布条上,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来。
“我想问你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你当时说的,出科以后告诉我……是什么?”
林晚棠嘴角慢慢弯起来,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,歪着头看她:“告诉你什么?”
程昀的目光从红布条上收回来,落到地上,又落到自己的鞋尖上,就是不看林晚棠,她的耳朵红红的,从耳垂烧到耳尖,薄薄的一层,想藏都藏不住。
“就是……你求了两件事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她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沿着河岸走,林晚棠从袖子里掏出平安符塞给她,说“台上平安”。她接过平安符的一瞬心动了一下,因为是林晚棠特意去城隍庙求的。但真的只为了这一件事吗?她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在期待什么,便多问了一句:“还有呢?”,林晚棠才说:“等你出科再告诉你。”
程昀继续闷声道,“一样是台上平安,还有一样,你说等出科以后告诉我,我们已经出科很久了。”
林晚棠看着她,程昀坐在台阶上,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揪着衣角。程昀总是这副样子——在台上时是威风凛凛的程老板,下了台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,林晚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已经告诉你了。”林晚棠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转过身,冲她俏皮地一笑,她转身往宿舍里走,步子轻快,墨绿色的旗袍下摆随着衬裙轻轻晃着。
程昀愣在原地,扭头看着林晚棠走进走廊,赶紧站起来追上去。她跟在林晚棠身后,一脸真诚又懵地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:“什么时候告诉我的?我怎么没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没音了。
她边走边想,又怕晚棠真的告诉过她,是她真的忘了,可她把这么长日子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进了门,林晚棠背对着她,伸手解着旗袍的盘扣。程昀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——旗袍的盘扣一粒一粒地松开,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,脖颈到肩胛的线条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光四溢。程昀忽然意识到什么,赶紧把目光移开,低下头,假装很忙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塞进抽屉里,动作又快又乱。
林晚棠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:“程昀,你该不会忘了吧。”
程昀站在桌前,手还搭在抽屉的把手上,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林晚棠以前夸她记性好,说“你这记性,什么都能记住”,现在林晚棠点她记性不好,在程昀看来,这不是真的说她记性不好,是在说她——不记得她说过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