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爸爸是不是跟你说了,我有段在病房里吐血的经历?”
“嗯……”
徐悉凛默默地点头,开始认真聆听,因为他觉得,既然程暮扬主动提起这段经历,肯定是有大事要说。
果然,程暮扬说道:“我小时候,还没有现在这么正规眼完善的制度,医院里的供血一般是很紧张的,像我这种需要大量输血的人,医院有时候也供应不上,最后就只能找人买血。”
“买血?”虽然听说过这种事,比如徐悉凛解剖过因为卖血过多而死亡的建筑工人,但他的确没深入了解过这条产业链,“我之前就有疑问,你们是怎么确保你买的血能够输到你身上的?”
程暮扬答道:“医院里有专门的‘血头’,一般是包工头或者混社会的人,你找到他们以后,他们会调动自己手下的工人或者小混混去血站给你献血,只要在血站强调这血是给谁的,血战就会按照捐献人的要求送过去。”
“……听起来像一个灰色地带。”
“的确灰色,但也只能靠这个救命,”程暮扬点头回忆道,“我需要的血量大,一般买一次血,都要给血头好几千块钱,最后落到工人手上的,不知道有一半没有……然后,有一次……”
听到他声音变小了,徐悉凛也把声音放柔了点:“别怕,慢慢说。”
“嗯,就是,我妈妈经常联系的那个‘血头’的手下,有一个阿叔,”程暮扬垂头,手指揉搓着氧气瓶的边沿,说道,“ 他是个搬运工,老婆有重病,为了治疗老婆,他出来打工卖血,但血头总是收他很高的抽成……最后阿叔身体也吃不消了,打算走,但血头欠他的工钱还有一千说如果他走了就算违约金,不给他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“
“我妈听说了这件事,就去联系阿叔,说可以直接把欠他的钱给他,让他快点去修养身体,但阿叔就要争这口气……后来有一天,阿叔报警了,警察带来了一个驻所的律师。”
徐悉凛大概猜出来后来发生什么了。
“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人,他站在屋血头面前,血头立刻不敢说话了,把欠的钱都结给了阿叔,”程暮扬眼睛一闪一闪的,“我觉得那个人很酷,也想成为那么厉害的人……所以后来,我就学了法律!所以我也很喜欢背法条!”
不管怎样,背了也没坏处,而且说不定就能帮到什么人呢。
徐悉凛笑了:“我觉得你比那个人更酷。”
程暮扬看着他,问道:“你觉得我成为很好的大人了吗?”
“很好,也很健康。”
徐法医还真是知道他想听什么。
程暮扬笑了:“嘿嘿……”
”氧气罐拿好,别歪啦。”
“嗯。”
雪一下一阵子停一阵子,为了节约时间,晚上他们就在车上睡觉,好不容易终于开到了熟悉的巴宜区。
刚到林芝,程暮扬就把氧气罐拿掉了。终于又可以自在地呼吸高原上的空气,他松了口气。
程暮扬真是太感谢林芝这个城市的存在了,如果没有她,自己可能都没法在西藏平稳地待上这么长的时间,他甚至想给开辟这座城市的先民们送个锦旗。
徐悉凛刚在两人住的院子门口把车停好,程暮扬就下车冲进屋内。走之前,他给鸡窝搭好了保暖设备,同时还请邻居帮忙,每天往自动喂鸡机里加些饵食,所以半个月过去,鸡都还活得好好的。
他在鸡窝前兴奋地打招呼:“阿花,小花,花花,四花……新年快乐!”
徐悉凛路过:“……这是你给鸡起的名字吗?”
“对,”程暮扬沮丧道,“但它们老是分不清哪个名字是在叫自己。”
徐悉凛:“别说鸡了,人也分不太清。”
怎么每个名字里都有“花”字,都把他听晕了。
程暮扬:“……”
这个法医怎么又突然变得这么毒舌!
徐悉凛不太行了,说完这句话,他就朝屋子走去。他连续开了太久的车,刚进房门,就大脑发晕,直接栽到沙发上睡着了。
程暮扬小跑跟了过来,见到徐悉凛倒在沙发上,连忙道:“徐法医!你怎么了!”
徐悉凛没说话。程暮扬连忙伸手探他鼻息。
……还有呼吸,吓死他了。
程暮扬松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,戴到他手腕上。过了会儿,电子手表上的数据传递过来了,显示徐悉凛心率很稳定,进入了深眠状态。
程暮扬想着总不能让徐法医就这样睡一晚上吧,于是在徐悉凛脑袋钱蹲下,把他的手臂扒拉到自己身上,试图把他背到卧室床上,以失败告终。
……他背不动他。
于是程暮扬只好退而求其次,从房间里拿出来一床被子,轻轻地盖在徐悉凛身上。
徐悉凛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变得非常柔和,眉头舒展得很开,细长的睫毛安静地吹垂落,脸部肌肤有一丝苍白。粉红色的嘴唇打开了一个小缝,缓缓地向外喘气,均匀地呼吸着。
他很少见到徐悉凛这么疲惫又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正在程暮扬尽情凝视的时候,徐悉凛的嘴唇突然动了动:“扬扬。”
程暮扬握着被子的手一紧。
“……嗯?被子不舒服吗?”
徐悉凛没回他。
程暮扬意识到这是在说梦话,连忙低头去听。
他还挺好奇徐法医会说什么梦话的。总不会在梦里解剖自己吧。
徐悉凛:“……我现在就去再买一盒,你别委屈了……”
程暮扬脸一下子红了:“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