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就是,徐悉凛刚下车,还没走出几步,放在工装裤袋里的手机就响了。
徐悉凛没接,他直接回头。
只见程暮扬背对比目神山下的小院,右手拿着手机,一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徐悉凛。
然后他说了两个字:
“我怕。”
……
徐悉凛回了趟家,拿了换洗衣服,随后步行来程暮扬家,敲响院门。
还没敲到第三下,程暮扬就打开了门,他换了套蓝白色的棉质睡衣,身上还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,两个小酒窝也一晃一晃,呲牙笑道:“你来啦!我洗过澡了,热水也调好了,你去吧!”
徐悉凛的视线落在程暮扬脸上,看了一眼就定住了。
因为刚洗过热水澡,程暮扬脸颊发烫,皮肤白里透红,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滚落,滑过脖颈,没进宽大的睡衣衣领里。
见他不动,程暮扬歪头:“怎么?”
徐悉凛慌张道:“没、没事。”
……自己干嘛一直盯着别人看呢。
他移开视线,从门缝里走进小院,来到浴室里。
其实下班见程暮扬前,徐悉凛专门在单位的卫生间洗过了一遍,着实没什么再洗一次的必要,但徐悉凛还是带来了新衣服和睡衣。
热水“哗啦”地打开,热气蒸腾起来,明明是曾经用过一个星期的浴室,但徐悉凛却莫名地非常紧张。
毕竟这是他头一次白天刚做完一个尸体解剖,晚上就和一个活人住在一起。
他拿自己带来的酒精,又把自己全身洗了一遍,从浴室出来后,也依然有些局促。
程暮扬倒是自在,直接走过来牵他手:“来来来,大法医,看看你救过的走地鸡。”
因为刚洗过,程暮扬的手掌又热又软。徐悉凛愣了几秒,答道:“好。”
程暮扬捏了捏他的手,皱眉:“诶你手怎么这么凉?我家热水器出问题了?”
“……不是,因为我刚用酒精洗过。”
“哎,不是和你说了没必要嘛?”
“消毒还是要做一下的。”
“行吧行吧,听大法医的。”
说话间,他们来到院子里,两人一起搭的鸡棚处。现在时间不早,平时很有精力的走地鸡们也沉入梦乡了,它们一般是站着睡,偶尔也会单脚缩起来睡,小小的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徐悉凛刚走到鸡舍边,就笑出了声,因为他发现十几天不见,不仅所有的鸡都胖了一圈,程暮扬还给鸡子们做了尿布和衣服。
“我晚上一个人无聊,就给所有的鸡都取了名字,为了区分,还做了不同颜色的衣服给他们!”为了证明,程暮扬还喊了一只鸡的名字,“诶,花花!看我!”
鸡不理他,继续睡觉。
徐悉凛觉得很有趣:“养得这么用心,你以后还舍得吃吗?”
“诶,诶……”程暮扬挠头,“是有点舍不得。”
“那以后怎么办?”
“只能吃他们的后代了!我还做了孵蛋窝,我相信他们会生孩子给我吃的!”程暮扬很兴奋,“怎么样?怎么样?
徐悉凛:“……”
这小子在说什么地狱话题呢。
说话间,程暮扬又不经意凑过来,软软的脸颊贴上徐悉凛的胳膊。他比徐悉凛稍微矮了五公分,说话时眼睛上抬,盛满了清澈的星光。
徐悉凛心里微微一动,垂下头看着他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……很可爱。”
程暮扬愣了:”我听过说我家鸡胖的,也听过说我家鸡贼的,但头一次听说有人夸它们可爱。”
徐悉凛笑了笑,没解释。
因为天气预报显示过几天可能有雨,他俩干脆一起站在院子里,为走地鸡们做了个雨棚。徐悉凛又教了下程暮扬怎么用自己的那个相机。很快,十一点了。
程暮扬先回房睡觉了,徐悉凛去浴室刷了个牙,回来路过程暮扬的半掩房门的房间时,就听见里面发出了一道软乎乎的声音。
“嗯——呀——”
来藏的路上他就发现了,这是橙子律师的个人习惯。程暮扬不论是睡前还是刚睡醒,都要抱着被子自娱自乐地哼唧半天。
徐悉凛第一次听到时,就觉得程暮扬这样子很可爱了。
但今天,他的心却在觉得可爱的基础上,加上了一层莫名的燥热。
徐悉凛有点睡不着了,干脆关了灯,走到沙发上坐着,看向窗外的走地鸡。
一个人的时候,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工作上。快下班的时候,他听隔壁案情调查组的同事在聊这个老人的情况。
老人是个农民工,因为儿子受伤昏迷,七十了也没法休息,一直在外打工赚钱。今年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他被包工头拖欠工资,儿子的工伤认定还被二审退回,他走投无路,才来市中心的派出所跳楼,希望能引起舆论的注意力。
徐悉凛在解剖台上也发现了,这个老人长期营养不良,几乎没有皮下脂肪,肝脏偏小,胃里也很空,还有很多基础病。
因为常年的体力劳动,老人手上有留下很厚的老茧,这样的伤痕,徐悉凛在自己爸爸的手上也看到过。
更让徐悉凛难受的是,他最后出具的病例鉴定意见书,只能说明老人的死亡原因是高坠引发的多器官破裂,进而带来的失血性休克死亡,这个死亡原因和拖欠工资的公司毫无关系,完全无法在法律意义上,真正地帮助老人做些什么。
比起害怕、恶心、反胃,徐悉凛日常工作中,更需要去消化的,是这样的情绪。
无能为力,接收事实,真相并不完全是正义的。
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呢?
手机突然响了。徐悉凛心猛地一紧,以为是白天做的说明报告出了问题、或者有什么突发任务,连忙拿起手机,然后松了口气。
是程暮扬发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