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明确地址的情况下,在村子里找人不是一件太难的事。
江池乡太玛村不大,虽然不会每家每户门口都写上门牌号,但只要愿意张嘴打听,三组27号并不难找。
他俩在田埂中深一脚浅一脚,终于来到纸条所写的地址门前,这是一个藏式民居,还带了个小院。
徐悉凛挡在程暮扬前,抢先敲门。
过了会儿,门开了,多吉站在里面,非常惊喜的样子:“你们真的来啦!”
程暮扬站在徐悉凛身后,小猫探头:“多吉?这是你家?那你说的朋友是……”
多吉招手:“跟我来这边!”
两人跟着多吉走进房间,只见这个房间,其上躺着一个卧床的中年人。
他们都很意外,因为多吉用的是“朋友”这个词,所以他们下意识以为,这个地址的主人会是同龄的小孩。
中年人见到程暮扬,目光很呆滞。很快就有一个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,见到程暮扬,说的话倒是和多吉一样:“您真的来啦。”
程暮扬有些拘谨地在中年人床前坐下,对女人道:“您好,我是派出所新来的驻所律师,我姓程,您喊我小程就好。”
徐悉凛没坐,他站在程暮扬身后,观察这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。
“程律师,”女人说话的语气带着歉意,“不好意思,我必须常年在家看着我哥哥,所以才让多吉这孩子帮忙送了个地址。”
程暮扬看了眼中年人的腿。
虽然大部分被被子遮掩,但能看出来,因为太久没有挪动,老人的小腿已经有些肌肉萎缩了。
“没关系的,我们来一趟也不麻烦,”程暮扬问,“那您具体想咨询什么?”
女人左看右看,确定没人在偷听墙角后,才深吸口气,说道:“我想起诉一个人。”
……
跟女人聊完的时候,已经是夜晚八点半了。
回到雷克萨斯边上的时候,程暮扬也没回过神来。
女人说自己叫卓嘎,中年人叫次仁平措,今年四十六,老婆五年前已经去世,直系亲人只有一个儿子,就是多吉。
多吉一直在成都打工,做快递公司的分拣工作,但是去年,卓嘎突然收到快递公司的通知,说是他哥哥感冒住院了,要她来接人。
卓嘎抵达医院后,次仁达措就已经神志不清了,快递公司的人也不见踪影。
卓嘎一边四处借钱,一边打听情况,最后听说他哥哥是在分拣快递时晕倒的,可能算是工伤,但快递公司死不承认,无奈之下卓嘎只好先把哥哥带回家,再另寻方法。
她也联系过派出所之前的驻所律师,但对方要价比较高,她付不起。
最近卓嘎听说来了新的驻所律师,想再试一试,所以才让多吉帮忙塞了这个纸条。
程暮扬大致了解了下情况,就先带着徐悉凛告辞,说要回去准备一下材料,下次再来拜访。
夜色下,徐悉凛正打算拉开车门,送他回家,程暮扬突然拽住他,小声道:“徐法医,我想和你说点悄悄话。”
徐悉凛愣了,环顾了一下四周,也压低声音道:“啊,啊?……你说。”
“卓玛说的话,你怎么看啊?”
徐悉凛惊讶:“……有点意外。”
程暮扬纳闷:“怎么?”
徐悉凛笑道:“我以为热心的橙子律师又会不假思索拿出一张银行卡,说‘你尽管起诉,过程所有费用我出钱’。”
程暮扬眯眼:“那在你的预设里,我刚刚会说的悄悄话是什么?“
“会问我西藏消费水平怎么样,把次仁达措送进医院继续治疗要多少钱?”
“……哎,哎,”程暮扬摇头,“我又不是对谁都掏心窝子,我还是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的,我觉得这个女人和小孩有话藏着,没和我说完。”
徐悉凛会意:“比如多吉那两句‘不想被人看到’和‘报警的话,我的朋友就麻烦啦’?”
“嗯,所以我觉得,得咨询下你的意见,”程暮扬凑过来,盯着徐悉凛,“我应该怎么做比较好?”
程暮扬今天头天上班,所以打扮得很正经,穿了件白衬衫,还一本正经打了领结。
但偏偏脸还是那张可爱又稚气的脸,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,露出一副求知的表情,像个请教哥哥这道题怎么写得虚心好学的中学优等生。
徐悉凛忍不住笑了,也没急着开车,立在原地看着他:“我觉得要先了解情况,不要偏信一人。辖内有这种家庭,派出所和社区工作人员不可能不知道,我们先去找同事们打听一下。”
程暮扬立刻鼓掌:“好厉害,我听徐大法医的!”
徐悉凛挠头:“你小子,别瞎捧人。”
程暮扬搜索了一下,太玛村属于工布江达县。
明天上班后,他打算找央金和许信寒打听下,认不认识这里的工作人员,然后再详细了解一下次仁平措和多吉的事情。徐悉凛也记下了这个地址,说回去问问刑警队的同事。
他俩约好随时在微信上互通信息,随后,徐悉凛终于点燃发动机。车再次出发了。
天黑透了,路上车流量很小,徐悉凛又发挥超速小技巧,风从窗外钻进来,把程暮扬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。
程暮扬倒是感觉不出来身旁人在超速,只知道徐悉凛开车比他快还比他稳。程暮扬的手按着不老实的刘海,抬头看星星。
靠近巴宜区,比日神山的身影渐现,墨色天空上方,漫天银星密密匝匝,像碎钻一般,温柔又安宁地闪烁着,轻轻铺满整个天际。
程暮扬感慨:“好多星星,哪怕是在城区。”
“这就是藏区的奇迹。”
“要是能抓到星星就好了,”程暮扬回过头,笑嘻嘻地看着徐悉凛,“就像我带了走地鸡来西藏一样,我也想把星星抓回广州去。”
徐悉凛说:“那你打开副驾前面的抽屉。”
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