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奶奶也退步:“我收回诅咒。”
程暮扬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麻烦两位大哥大姐在调解书上签个字哦。”
“好嘞好嘞,”老奶奶反复观察程暮扬后,说道,“你这年轻人,长得倒是俊,说话也好听,比之前那板着脸的小子顺眼多了。”
老爷爷冷笑:“死花痴!都老不死了还馋人家二十的。”
老奶奶不屑:“不知道谁在家里卧室贴满了二十岁的小女明星海报,恶心!”
“诶,你!”
眼看着老爷爷和老奶奶又要打起来,央金和许信寒连忙一人一个按住。程暮扬也连忙摆手劝诫:“别打架!别打架!打输住院,打赢坐牢……”
一直到签署完调解书,程暮扬也一直在念道念叨着这话,就是不知道这俩人听进去没有。
好不容易送走老爷爷老奶奶,程暮扬刚松了口气,想去上个厕所休息一下,下一桩案子就来了。
派出所的调解律师一个下午一般要调解两三个案子。这次来报案的,是一个藏族女孩,名为卓嘎。
卓嘎进派出所时正在哭,央金和许信寒把她先带到调解室坐着,然后给她父母打电话。
看二人如此轻车熟路,程暮扬有些震惊:“你们不需要问她为什么报案?”
“她来好几次了,”央金叹气,“她的问题不太好解决,你可以去问问。”
于是程暮扬挠了挠头,在卓嘎身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用藏语问:“那个,小妹妹你好,我是这里新来的律师,请问你是为什么来报案呀?”
没想到卓嘎看了他一眼,竟然用流畅地普通话答道:“我爸不让我上学,想让我出去打工,赚钱供弟弟结婚,所以我来报警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已经读完初中了?”
卓嘎点头:“嗯。”
程暮扬心想,这下就不好办了。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里写过,“父母不得放任或迫使应当接受义务教育的未成年人失学、辍学” ,但如果已完成九年义务教育,就不可能再强制父母出钱供高中。
程暮扬在脑海里检索着背过的法条,但不论是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《民法典》还是《义务教育法》,对这种情况,都只能批评、教育、劝诫为主。
诅咒、泼粪都可以行政拘留,但对于高中以后教育问题,治安法是无法干涉的。
……
下班前,程暮扬又处理了两个案子。
然后六点,他离开派出所,站在门口,等待那辆熟悉的雷克萨斯。
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徐悉凛说。
六点十分,徐悉凛的雷克萨斯准时出现在尼池街道派出所门口。
程暮扬坐进副驾驶,看了看徐悉凛,他觉得徐悉凛的神色有点疲惫:“今天怎么样?忙吗?”
“下午有个林芝附近自驾的轿车出了车祸,死了一个人,需要做尸检明确死亡原因和责任归属,但要等明天死者家属来签字后才能开刀,所以还行,”徐悉凛说完,又补充道,“你放心,我去完现场以后用酒精洗过手,警服也换了新的。”
程暮扬倒是不介意那些:“……你也放心,我没在意这些,倒是你辛苦了。”
“没事,习惯了,”徐悉凛看他一眼,“倒是你,心情不好?”
程暮扬问道:“你说,我能不能资助一个藏族小女孩上高中?”
徐悉凛划着方向盘,冷静地直视前方:“原因呢?”
程暮扬把下午遇到的案件大概说了一下。
听罢,徐悉凛张了张嘴:“你愿意做这种事,我当然支持你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?”
“你也说过吧,律师常被人调侃说没良心、不像活人,那是因为要参与太多人的人生和故事,带太多感情会很累,第一个女孩你救了,那第二个第三个呢?”
程暮扬低头:“……看到了就继续帮。”
“你的钱够救这么多人?”
“……不一定够,”程暮扬抠了抠手,“那真奇怪啊,我以为当了律师就能惩恶扬善了,但实际上我根本就不是在践行正义,只是在和稀泥。”
徐悉凛笑了:“那你觉得正义到底是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,”程暮扬道,“但我觉得我的三观有点崩塌。”
之前背法条的时候,他没有想过那么多,但实际运用起来,才发现文字和落地有着很大的距离。
徐悉凛语气蛮轻快:“挺好的,一般人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就崩塌了,运气差点的人可能从懂事起就不相信正义这个词了,你能到二十五岁才开始怀疑,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程暮扬无语:“……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啊?”
徐悉凛笑笑,没回答,他车开的飞快,一个半小时的路一小时就到。
他停好车,给程暮扬开车门:“来,下车,先做眼前事。”
林芝的工布江达县江池乡太玛村,坐落于尼洋河拐弯的河谷台地上,被青山半抱、绿水环绕。
这里的村落依山势铺展,白墙红窗,屋顶飘着五色经幡,石板路弯弯曲曲,从村口牌坊一直伸进村里。
画面赏心悦目,让程暮扬也想先活在当下了。
程暮扬感叹:“倒是山清水秀。”
“西藏有不山清水秀的地方吗?”徐悉凛把警服脱下,露出里面一件清爽的速干白色T恤,双手插兜,“开心点,橙子律师,你说的,来了这里,就把烦恼忘掉。”
“那我待接收的快乐呢?”
徐悉凛笑着看他:“这不是有我在这儿吗?我想办法带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