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儿趁着人多热闹,便一块儿过了。邢国泰,把四公主的生辰礼拿上来!”
大伙儿循声望去,四公主已从位子上起身,行至大殿中央朝皇帝跪地谢恩。
举止端庄,柔明表行,确实不如外头传言是乡间丫头一般不堪。
“好孩子,起来吧。”
收到皇帝眼色,邢国泰即刻捧着锦盘上前,弯着腰谄媚道:“四公主大喜。”
“这件九雀留仙裙,是北直隶供奉的前朝孤品,以九种珍禽之翎织就。”
接下来的话不用邢公公讲,众人抬眼望去都能看个明白。
金丝暗缀,灵光隐现。
每一片羽丝皆价抵千金,织入裙中如仙禽栖身,其价不可计,常人终身难窥一眼。
四公主俯身领赏,嘴上谢恩之言规矩得体。
皇帝却似乎兴致高涨,让她当下便去换上这身留仙裙,以显天家贵女之璀璨。
不到片刻,换好衣裳的四公主便独身从殿门外款款而来。
金翎映日,青尾拖光,动则光华浮动,步履之间流转出若有若无的华彩。
公主的发饰也换上了灼灼流光的凤舞九天头面,衬得她艳冠群芳,仙姿玉色。
远远望去,这身衣裳竟似九雀环身,护其如仙。
皇帝看着四公主欣慰地笑了,不过他的眼神却不在她身上,而是透过她——捕捉元殷使者的表情。
很显然,从四公主翩翩出场后,这位首长就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的矜贵高洁吸住了视线。
他那双野性的眸子里迸发出精光,时不时与周遭亲信交谈阔论,俨然挂的是贪婪的模样。
只要让元殷人看到这个未嫁公主的价值,岁贡再加两码不是难事。
想到这儿,皇帝笑自内心,对这场宫宴愈发得意。
但他同样深知吊人胃口的道理,宝盒里的明珠偶然给别人瞧一眼可以,瞧久了可就不值钱了。
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接下台阶,寻了个由头让四公主退回侧殿。
公主垂眸静退,宛若一尊被供奉的玉像,只待再一道旨意才准活动。
殊宁不舍地望着四公主退场,顺着视线瞥到角落里有个胡须花白的老爷子神色有些不悦。
她好像记得这人是左家老爷,也就是荣宪郡主的外祖父。
自打入了席,左老就一直捋着他那稀薄的胡须,手根本没停过。
眼神时不时盯着皇帝,又会忽而转过朝元殷使者怒目而视。
直到皇帝特赐四公主仙衣,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公主身上,左老的怒容才渐渐消去。
看到属于荣宪郡主的位子上空无一人,殊宁心中立刻觉察了左老的心思。
这对四公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……
宴会过半,随着帝后携手离席,众人心思也多活络起来,谈论密语声此起彼伏。
男宾们高谈阔论各自的政见,碰上立场不同的同僚,又是素日里不对付的,便索性趁着酒劲骂上两句。
只要不往大了闹,这样的喜日子上头也是不会怪罪的。
还有一些如唱戏般的朝臣们,每每宴会都固定去攀附新一轮得势重臣,或是哪个得宠后妃的母家。
进言敬酒,谄媚待上,一套流程让看客都快背得滚熟。
虽说宫宴从不男女分席,但女宾们向来更乐意待在女人多的地方。
打探各家后宅的现状,逗弄别家闺秀未定的婚事,只要是男人们插不进嘴儿的话,都是有趣极的。
九爷对妻子耳语几句,述明要去兄弟那儿谈些要事,便闲庭信步地往皇子席走去。
不过殊宁看他那嘴脸,不大像有政事要谈,应当只是给外人做做兄友弟恭的样子。
手里的八宝甜米粥已经不温了,她把瓷碗放下,朝女宾席那块儿张望了一番,却惊异地发现目光所及之处,所有夫人小姐都避着她。
她们迅速拉着身边人闲话,神色躲闪,生怕被端亲王福晋盯上喊过去。
今日紫宸殿备宴之事,背后有推手运作,不出一个时辰便传得满宫风雨。
夫人们眼色流转不语,心里跟明镜似的,皆知端亲王福晋得罪了太子妃。
一个是闲散皇子的正妃,一个是蒙古后族出身、炙手可热的东宫娘娘,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。
树倒猢狲散。
当下被人做了局,殊宁一颗心垂到谷底,她顾不上去想雅图与她的旧情还余几分,顾不上这其中是否有误会。
阿哥们谈论如常,九爷的身影恰好被挡得严实,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,她只有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