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晴川睁开眼睛时,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。很白,白得刺眼。她眨了眨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慢慢转动眼珠。
房间很大,很安静。墙壁是米白色的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。窗户很大,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庭院,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但比市立中心医院淡得多,混合着一种清新的花香。
她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。床边放着各种仪器,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心跳、血压、血氧数据。
“晴川?你醒了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,带着惊喜和哽咽。
夏晴川转过头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父亲站在母亲身后,脸色严肃,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妈……”夏晴川开口,声音很轻,很哑。
“别说话,别说话。”母亲连忙握住她的手,“你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心脏疼不疼?”
夏晴川摇了摇头。她感觉浑身无力,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,但心脏并没有明显的疼痛。只是……空荡荡的。
她想起昏迷前的事情。
暴雨。仓库。林子天抱着她,他的身体在颤抖,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。然后,救护车,医院,刺眼的手术灯……
“林子天呢?”她问。
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。父亲皱起了眉头。
“晴川,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父亲开口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其他的事情,以后再说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夏晴川坚持问,声音虽然轻,但很坚定,“是他送我来医院的,对不对?”
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是他送来的。”父亲承认了,“我们已经感谢过他了。现在,你需要的是好好治疗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
“我想见他。”夏晴川说。
“不行。”父亲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适合出现在这里。”父亲走到床边,看着女儿,“晴川,你知道你这次有多危险吗?急性心衰,差一点就……如果不是秦医生及时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你现在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环境,最好的医疗条件,而不是……”
“而不是什么?”夏晴川打断他,“而不是见一个我喜欢的人?”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母亲倒吸一口冷气。父亲的表情凝固了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你喜欢他?”父亲问,声音很冷。
“是。”夏晴川没有回避,“我喜欢他。”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一个打地下黑拳的,欠了一屁股债,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。他住在那种破旧的出租屋里,身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。晴川,你是夏家的女儿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能?”夏晴川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,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带着一种倔强,“他是打黑拳,是因为他需要钱。他欠债,是因为他想帮别人。他住在出租屋,是因为他只能住得起那里。可是爸,他比很多人都干净,都真实。”
“真实?”父亲冷笑,“真实能当饭吃吗?真实能救你的命吗?晴川,你醒醒吧。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你们不可能有结果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夏晴川看着父亲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,“就因为他是穷人,我是富人?就因为他没有钱,没有地位,没有你们认为的一切‘配得上’我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父亲毫不留情地说,“就是因为这些。晴川,这个世界很现实。爱情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救命。你现在需要的是治疗,是活下去。而他,什么都给不了你。”
夏晴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哭,不该在父母面前这么脆弱。可是她控制不住。
她想起林子天抱着她的样子。他的怀抱那么温暖,那么有力。他看着她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光。
他给了她最真实的东西——陪伴,保护,还有爱。
可是父亲说得对。他给不了她未来。他甚至连现在都给不了。
“我要见他。”夏晴川擦掉眼泪,声音依然坚定,“至少,我要亲口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“不行。”父亲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,“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。他不会再接近你。”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夏晴川猛地坐起来,这个动作让她眼前一黑,心脏传来一阵钝痛。她捂住胸口,大口喘气。
“晴川!”母亲连忙扶住她,“你别激动,别激动!”
父亲也上前一步,但脸色依然冰冷:“我给了他一张名片,告诉他,夏家感谢他送你来医院。也告诉他,请他不要再接近你。这是为他好,也是为你好。”
夏晴川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。
他是她的父亲,他爱她,她知道。可是他的爱,是把她关在笼子里,用最好的食物、最好的医疗、最好的保护,把她养成一只金丝雀。他不允许她飞出去,不允许她接触外面的世界,不允许她爱上任何“不配”的人。
可是她不想当金丝雀。
她想当一只鸟,哪怕只能飞很短的时间,哪怕飞出去就会死,她也想看看天空是什么样子。
“把手机给我。”夏晴川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手机,给我。”夏晴川伸出手,“我知道你们收起来了。给我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母亲犹豫了一下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夏晴川的手机,递给她。
夏晴川接过手机,开机。屏幕亮起,上面显示着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十七分。还有一条未读信息,是昨天下午的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“晴川,我是林子天。你怎么样?”
她的心脏又痛了一下。
她点开通讯录,找到林子天的号码——那是她偷偷存下的,备注是“隔壁的木头”。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然后,开始打字。
“晴川,你在干什么?”母亲不安地问。
“发信息。”夏晴川头也不抬。
“发给谁?”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林子天。”
“不准发。”父亲伸手要抢手机。
夏晴川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,抬起头,看着父亲:“爸,我十八岁了。我有权利决定我要联系谁。”
“你有心脏病。”父亲说,“你不能激动,不能受刺激。那个男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,带来危险。”
“他救了我的命。”夏晴川说,“如果没有他,我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
夏晴川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她的手指有些颤抖,但很坚定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后,她只打了四个字:
“我没事。等我。”
她按下发送键。
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,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夏晴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心跳很快,胸口有些闷,但她不后悔。
她要等他。
她相信他也会等。
***
出租屋里,林子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,来自夏晴川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点开信息,看到了那四个字:“我没事。等我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。她还活着,她没事,她还想着他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
可是,他看着那四个字,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。只有更深的痛苦,更深的无力。
等他?
等什么?
等她治好病,然后呢?等她回到他身边,继续挤在出租屋里,继续担心房租,继续被刀疤威胁?还是等她父亲再次出现,用更冰冷的方式告诉他,他不配?
林子天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的余晖照进房间,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多肉植物在窗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夏晴川的衣服在阳台上轻轻晃动,像在告别。
他想起刀疤的威胁。
想起夏父冰冷的眼神。
想起夏晴川苍白的小脸。
想起那张“遗愿清单”。
然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点开回复框,开始打字。他的手指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:
“好好治病,别找我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。
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退出信息界面,找到通话记录,点开那个陌生号码——刀疤的号码。
他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想通了?”刀疤的声音传来,带着笑意。
“比赛,我打。”林子天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完这场比赛,之前的债,一笔勾销。”林子天说,“还有,不准再动夏晴川。如果她出任何事,我会让你后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,刀疤笑了:“行啊,小子,有胆量。我答应你。周五晚上,老地方。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子天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夜幕已经降临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,像一片星海。
他想起夏晴川说,她想在海边看日出。
他想起她说,她想谈一场恋爱。
他想起她说,她想被一个人真心爱着。
他爱她。
所以,他必须离开她。
这是他能给她的,最后的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