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9章:两个世界
林子天走出医院大门,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上班的人群匆匆走过,没有人多看这个穿着病号服、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一眼。他站在人行道边缘,看着车流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回出租屋吗?那里有夏晴川留下的多肉植物,有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,有他们一起吃过饭的小桌子。每一个角落都会提醒他,她来过,又走了。而他,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皱巴巴的“遗愿清单”还在。他拿出手机——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信息。世界照常运转,只有他的时间停滞在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观察室里。
他转身,想再回医院看看。至少,他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转院,转到哪里去。
刚走到医院门口,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急诊通道前。车门打开,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先下车,然后是秦医生。接着,夏父扶着夏母走了出来,夏母的眼睛红肿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。最后,两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。
夏晴川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她的眼睛闭着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一根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,连接着挂在床边的药袋。
林子天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想冲过去,想再看她一眼,想握住她的手。
但他刚迈出一步,那两个黑衣保镖就挡在了他面前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像两堵墙,隔绝了他和病床之间的距离。
“林先生。”夏父的声音从保镖身后传来,平静,冷淡。
林子天抬起头,看着夏父。这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,审视着林子天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。
“夏先生。”林子天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我们会照顾好她。”夏父说,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林子天,“感谢你送她来医院。后续的事情,我们会处理。请你不要再接近我女儿。”
那张名片是纯白色的,质地很厚,边缘烫着浅浅的金色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夏氏集团董事长,夏明远。还有一个手机号码。
林子天没有接。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他想说,他只是想看着她平安转院,只是想在她醒来的时候,能让她知道他还在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想。”夏父打断他,把名片往前递了递,“拿着。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算是我们夏家对你的感谢。”
感谢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子天的耳朵里。他送夏晴川来医院,是因为她是夏晴川,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。他守了一夜,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她,不是因为他想要什么回报。
可现在,她的父亲用一张名片,把这一切都变成了交易。
林子天看着那张名片,又看向病床上的夏晴川。护士正在把她往车里推,动作很轻,很小心。夏母跟着上了车,秦医生也坐了进去。车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所有的视线。
“拿着。”夏父又说了一遍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。
林子天伸出手,接过了那张名片。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光滑的质感。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才会有的东西。
夏父看了他一眼,转身,朝另一辆黑色的轿车走去。一个保镖为他拉开车门,他坐了进去。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医院。
那辆奔驰商务车也开走了,跟在夏父的车后面,消失在早晨的车流里。
林子天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。阳光照在烫金的字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——夏氏集团董事长。
他听说过夏氏集团。本市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之一,旗下还有医院、酒店、商场。他曾经在路边看过夏氏集团的楼盘广告,那些精致的样板间照片,那些他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价格。
原来,夏晴川来自那样的世界。
而他呢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——廉价的面料,洗得发白,胸口印着市立中心医院的字样。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帆布鞋,鞋边已经开胶。口袋里除了那张“遗愿清单”,只有几十块钱零钱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他和夏晴川之间隔着的,不仅仅是一扇医院的门。
那是一道鸿沟。一道用金钱、地位、资源堆砌起来的,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***
林子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。
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,穿过早市,穿过天桥,穿过老城区那些熟悉的巷子。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散发出焦香的味道。上班族匆匆买着豆浆包子,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。一切都那么鲜活,那么真实。
只有他像个游魂,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烫。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那个窗户——夏晴川房间的窗户。窗帘拉着一半,另一半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床铺。
她真的走了。
林子天爬上楼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四楼,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却没有掏钥匙。他转身,走到隔壁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里还保持着夏晴川离开时的样子。床铺没有整理,被子随意地堆在床尾。书桌上放着几本书,还有那盆多肉植物——小小的,绿绿的,在窗台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。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,一件白色的T恤,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。淡淡的,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,又像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林子天走进房间,站在书桌前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多肉植物的叶片。叶片很厚实,凉凉的,带着生命力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搬来的那天。她抱着这盆多肉植物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:“它叫‘小坚强’,我要把它养得胖胖的。”
他想起她晾衣服的样子。她个子不高,踮着脚把衣服挂到晾衣架上,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光。
他想起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晚上。她做了番茄炒蛋,虽然盐放多了,但她吃得很开心,说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饭。
他想起暴雨那天,她冲进仓库,不顾一切地抱住他。她的身体那么小,那么软,却带着惊人的力量。
他想起她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里面有不舍,有遗憾,还有……爱。
是的,爱。
林子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她的味道钻进鼻腔,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。床垫很软,还残留着她的体温。他伸手,摸了摸枕头。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,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他捡起那根头发,握在手心里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遗愿清单”。
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:
1. 在海边看一次日出
2. 自己打工赚一次钱
3. 交一个真心的朋友
4. 谈一场恋爱
5. 吃一次路边摊
6. 坐一次公交车从头到尾
7. 去一次游乐园
8. 看一场演唱会
9. 帮助一个陌生人
10. 被一个人真心爱着
她已经完成了多少?
海边日出,他们一起看过了。打工赚钱,她在便利店做到了。真心的朋友……她有吗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恋爱……他们算吗?路边摊,他们吃过。公交车,她坐过。游乐园,演唱会,还没有。帮助陌生人……她帮过他,算吗?被一个人真心爱着……
林子天握紧了拳头。
他爱她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。他爱她的笑容,爱她的勇敢,爱她面对死亡时依然想要好好活着的倔强。他爱她带给他的温暖,爱她融化他内心冰封的力量。
可是,爱有什么用?
他救不了她。他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
***
手机突然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吓了林子天一跳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林子天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戏谑的笑意,“听说你最近挺忙啊?”
是刀疤。
林子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,就是关心关心你。”刀疤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听说你泡了个富家女?可以啊小子,深藏不露。怎么,被甩了?”
林子天没有说话。
“我的人可是都看见了。”刀疤继续说,“昨天在医院,那阵仗,啧啧,奔驰车,保镖,大老板亲自来接人。那姑娘是夏氏集团的千金吧?你小子运气不错啊,攀上高枝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林子天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想说,你攀上高枝了,可别忘了,你的债可没甩掉。”刀疤的语气陡然变得阴冷,“那二十万,连本带利,现在可是三十万了。还有,你打伤我兄弟的医药费,也得算上。”
林子天握紧了手机:“我会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刀疤笑了,“靠你打零工?还是指望你那富家女女朋友施舍你?”
“我说了,我会还。”林子天重复了一遍。
“行啊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刀疤说,“下周有一场比赛,对手是‘疯狗’。你打赢了,我给你十万。之前的债,可以再宽限你一个月。怎么样?”
林子天知道“疯狗”。地下拳场有名的狠角色,出手狠毒,专攻要害。跟他打过的人,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,最轻的也得在医院躺上三个月。
“如果我不打呢?”林子天问。
“不打?”刀疤冷笑,“那你觉得,你那富家女女朋友,会不会突然遇到点什么意外?比如走在路上被车撞了?或者吃的东西里不小心多了点什么?”
林子天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敢动她试试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敢不敢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刀疤说,“比赛在下周五晚上。来不来,你自己决定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夏家能保护她一时,保护不了她一世。再说了,你总不会指望夏家大小姐,真的跟你这种穷小子在一起吧?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耳边响起,嘟嘟嘟,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。
林子天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很烈,照进房间里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多肉植物在窗台上静静生长,夏晴川的衣服在阳台上轻轻晃动。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日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刀疤的威胁不是空话。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他们可以找到夏晴川,可以伤害她。而夏家再有钱,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把她锁在保险箱里。
更重要的是,刀疤说对了一件事——夏晴川不可能真的跟他在一起。
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她应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别墅里,有私人医生照顾,有最好的医疗条件。她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,去听音乐会,去看画展,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。她应该被保护得好好的,像一件珍贵的瓷器,不被任何风雨侵蚀。
而不是跟他挤在破旧的出租屋里,担心明天的房租,担心地下拳场的追债,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。
他给不了她未来。
他甚至给不了她现在。
***
私立医院,VIP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