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窗外老城区的屋顶——瓦片残缺,电线杂乱,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衣服。远处,滨海新区的高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像另一个世界。
而那座训练馆,就在那片金光里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走进拳馆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十六岁,瘦得像根竹竿,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,因为没钱被房东赶出来。拳馆的老板收留了他,给他饭吃,教他打拳。老板说:“小子,拳头不是用来欺负弱小的,是用来保护自己的。”
他信了。
他拼命训练,打沙袋打到拳头出血,练体能练到呕吐。他以为只要够强,就能保护自己,保护想保护的人。
然后老板跑了,拳馆倒闭了,他欠了一屁股债。
再然后,他遇到了刀疤。
“打一场,五百。”刀疤说,“打赢了,再加三百。”
五百块,够他吃一个月。三百块,够他交半个月房租。
他打了。
第一场,他被打得鼻青脸肿,但赢了。他拿着八百块钱,去小诊所缝了针,买了药,剩下的钱存起来,想着攒够了就离开。
但他没离开。
因为苏蔓来了。
“天哥,我欠了钱。”苏蔓哭着说,“他们说要砍我的手。”
他看着她手臂上的淤青,看着她哭肿的眼睛,看着她在发抖的手。
他问:“多少?”
“三万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来还。”
从那以后,他打得更凶,要价更高。刀疤看中了他的狠劲,给他安排更危险的对手,给更高的报酬。他的伤越来越多,钱也越来越多。他还了苏蔓的债,又还了自己的债,但新的债总是会来——苏蔓又欠钱了,房东要涨房租了,刀疤说“不打就滚”。
他像一头困兽,在黑暗的笼子里转圈,永远找不到出口。
而现在,有人把一扇窗,推开了。
窗外的光,太亮了。
亮得刺眼。
***
手机震动起来。
林子天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刀疤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接听键。
“林子天。”刀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惯有的、令人不适的黏腻感,“在哪儿呢?”
“家里。”
“晚上有空吗?”刀疤说,“有场重要的比赛,对手是‘疯狗’,你知道的,那个从南边来的家伙。打赢了,一万。”
一万。
林子天的手指收紧,烟蒂烫到了皮肤。他松开手,烟头掉在地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一万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一万现金。”刀疤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知道你需要钱。苏蔓那丫头,昨天又来找我了,说再不还钱,那些人就要找上门了。这次是多少来着?五万?还是六万?”
林子天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苏蔓昨天发来的短信:“天哥,求你了,他们说明天再不还钱,就要……就要把我卖到南边去。我不想死,天哥,救救我。”
短信后面跟着一张照片——苏蔓的手臂上,又多了一道新的淤青,还有几个可疑的针孔。
“比赛什么时候?”林子天问。
“今晚十点,老地方。”刀疤说,“‘疯狗’那家伙,下手没轻重,去年打死过人。你要是怕了,就算了。”
怕?
林子天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那三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阳光,那么亮。
亮得像个笑话。
“那场比赛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刀疤的笑声:“好,够种。晚上九点半,我来接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。
林子天把手机扔在床上,然后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那本杂志。他的手指摩挲着那道划线的痕迹,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,清晰可辨。
“格斗是控制力量的艺术,而非释放暴力的工具。”
艺术。
工具。
控制。
释放。
他想起夏晴川站在走廊里的样子——苍白的脸,颤抖的声音,眼睛里那种混杂着恐惧、困惑、还有一丝不甘的光。她问他:“你喜欢打架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,需要快钱。而打黑拳,是来钱最快的方式。至于喜不喜欢?那不重要。生存面前,喜好是奢侈品。
但现在,有人告诉他,还有另一种方式。
一种更慢、更艰难、但更干净的方式。
林子天放下杂志,走到门口。他拉开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对面的房门紧闭着,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