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陈姨拍拍她的肩膀,“上去休息吧,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夏晴川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回到房间,她关上门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笔记本。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,内页的纸张很柔软。她翻到第一页,看着自己写下的“遗愿清单”。
1. 靠自己赚到第一笔钱(未完成)
她拿起笔,在“未完成”三个字上划了一条线,然后在旁边写下:
(完成。2023年7月12日,在好邻居便利店,工资100元。)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写完后,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。
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6. 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
写完后,她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样浸染天空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,还有楼下便利店门口,几个老人坐着聊天时模糊的谈笑声。
这就是生活。
真实的生活。
***
隔壁房间,林子天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手机。
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短信:
“子天,救我。他们在逼我……我受不了了。龙哥说你再不还钱,就要把我送到‘夜色’去。求你了,救救我。蔓。”
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。发件人:苏蔓。
林子天盯着那条短信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没有回复。他退出短信界面,打开通讯录,找到“刀疤”的电话号码——那是“黑鲨”地下拳场负责安排比赛的小头目。
他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——音乐声、叫喊声、还有拳拳到肉的撞击声。
“喂?”刀疤的声音粗哑,带着不耐烦。
“下周那场,我接。”林子天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想通了?早该这样。‘疯狗’阿彪可不是善茬,上周刚把‘铁拳’老吴的肋骨打断三根。不过你放心,龙哥说了,只要你肯打,钱不是问题。赢了八千,输了也有五千保底。”
“我要先拿三千。”林子天说,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?”刀疤又笑了,“林子天,你当龙哥是开银行的?规矩是赛后结账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要三千。”林子天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,“不给,我就不打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,然后是刀疤跟旁边人商量的低语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刀疤的声音重新响起:
“行,龙哥答应了。明天晚上来‘黑鲨’拿钱。不过林子天,我提醒你——钱可以提前给,但你要是敢拿了钱不办事,或者比赛放水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子天把手机扔到床上,身体向后倒,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。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。他盯着那片水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千块,加上今天给出去的三千七,一共六千七。还差……不,不对,这个月的利息又滚上去了,现在欠的应该是六千五左右。明天拿到三千,还差三千五。
下周比赛,赢了八千,输了五千。
赢了就能还清,还能有点剩余。输了……就还要再打一场。
他闭上眼睛,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。不只是左肩,全身都在疼——旧伤新伤叠加在一起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肌肉深处。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,甚至觉得疼痛是一种提醒,提醒他还活着,还能打,还能赚钱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很轻的脚步声,从楼梯口传来,停在隔壁门口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打开又关上。是那个女孩回来了。
林子天睁开眼睛,侧过头,看着那面薄薄的墙壁。他能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放东西的声音,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……翻书页的声音?
她在看书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他压下去。不关他的事。他对自己说。不要多管闲事,也不要让别人管自己的闲事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但脑子里全是苏蔓那条短信,还有刀疤电话里提到的“疯狗”阿彪。他听说过阿彪——地下拳场有名的狠角色,打法不要命,专攻对手的关节和要害。上周打断老吴三根肋骨的那场比赛他看了,阿彪出拳的角度很刁钻,速度也快,而且……不怕疼。
是真的不怕疼。老吴有一拳打中阿彪的太阳穴,正常人早就晕了,但阿彪只是晃了一下,然后反击更狠。
下周那场,不好打。
林子天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那边又传来声音——这次是写字的声音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她在写什么?
这个念头又冒出来,他烦躁地皱了皱眉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整栋楼逐渐安静下来。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了,陈姨夫妇应该已经休息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偶尔有夜归的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。
林子天终于有了一点睡意。
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声音。
不是敲门声,是打斗声。
很突然,没有任何预兆——先是重物撞在墙上的闷响,然后是拳脚交加的声音,还有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。声音就在门外,在走廊里。
林子天瞬间清醒,从床上弹起来。他冲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
至少三个人。
不,四个。
有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是甩棍?还是刀?
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子天!子天你在不在?救救我!”
是苏蔓。
林子天的手握住了门把手。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,他握得很紧,指关节泛白。
门外传来苏蔓的尖叫,然后是耳光的声音,很响。
“臭婊子!还敢叫?龙哥说了,今晚就让你去‘夜色’上班!林子天那小子自身难保,救不了你!”
又是拳脚声,苏蔓的哭喊变成了痛苦的呜咽。
林子天拧开了门锁。
就在他准备拉开门冲出去的瞬间,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很轻的一声“咔哒”,但在混乱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林子天动作一顿。
他听见隔壁女孩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她贴近门板的细微动静——她在偷看,她在担心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。
他不能出去。
至少不能现在出去。
如果他冲出去,跟那几个人打起来,隔壁的女孩一定会看见。她会看见他打架的样子,看见他下手有多狠,看见他……是什么样的人。
而且,如果他赢了,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会查,会知道这层楼还住着谁。他们会找上陈姨,找上老李,甚至……找上那个女孩。
如果他输了……
林子天松开了门把手。
门外的打斗声还在继续,苏蔓的哭喊越来越微弱。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,停在他的门口。
“林子天!你他妈缩在里面当乌龟是不是?你女人在外面挨打,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?”
是下午来要债的那个纹青龙的男人。
林子天背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重,像擂鼓一样撞在胸腔里。他能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突突地跳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冲出去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听见隔壁传来更急促的呼吸声——那个女孩在害怕。她能听见一切,她在担心,她可能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,或者……要不要出来看看。
不行。
林子天深吸一口气,然后转身,面对着那面薄薄的墙壁。他抬起手,用指关节在墙板上敲了三下。
不重,但足够清晰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足够让隔壁的人听见:
“别多管闲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