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3章:隔壁的拳手
林子天盯着手机屏幕上“苏蔓”两个字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,房间重新陷入昏暗。烟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,散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他深吸一口烟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停留几秒,然后缓缓吐出。
窗外天色彻底亮了,巷子里传来豆浆油条摊开张的声音,油锅滋滋作响,食物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进来。林子天掐灭烟头,站起身,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——早起买菜的老人,赶着上班的年轻人,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。
这就是生活,普通人的生活。
他转身走向床边,准备躺下补觉。刚闭上眼不到十分钟,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不是敲门,是踢门。沉重的靴子踹在薄薄的木板门上,整扇门都在震动,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林子天!开门!给老子滚出来!”
粗鲁的骂声夹杂着撞击声,像一把钝刀割开清晨的宁静。林子天睁开眼睛,眼神里没有任何睡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他坐起身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林子天的耳朵动了动。他听见隔壁房门打开一条缝的声音,很轻,但逃不过他的听力。那个女孩醒了,正在偷看。
门外的踢门声更重了。
“林子天!你他妈聋了是不是?欠龙哥的钱什么时候还?今天要是拿不出来,老子把你胳膊卸了!”
林子天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他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先走到墙角的旧衣柜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抽屉里堆着几件旧衣服,他伸手进去摸索,从衣服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钞票——有百元大钞,也有五十、二十的零钱,甚至有几张十块的。他数了数,三千七百块。
还差两千三。
门外的骂声越来越难听,夹杂着对门板的又一次重踹。整层楼的其他租客都醒了,能听见有人开门又迅速关上的声音,没人敢出来管闲事。
林子天把钱塞进裤子口袋,走到门边,深吸一口气,然后拧开了门锁。
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。门外站着两个男人,都穿着紧身黑色T恤,露出胳膊上大片的纹身——左边那个纹着一条盘绕的青龙,右边那个纹着骷髅头。两人都剃着寸头,眼神凶狠,嘴角带着痞笑。
“哟,终于舍得开门了?”纹青龙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林子天,目光在他包扎过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秒,“怎么,昨晚又去‘干活’了?赚了多少啊?”
林子天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,递了过去。
纹青龙的男人接过钱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数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藏着黑泥,数钱的动作却很熟练。数到一半,他皱起眉头。
“三千七?”他抬起头,眼神变得危险,“林子天,你他妈逗我玩呢?这个月连本带利是六千,你拿三千七来糊弄鬼?”
“只有这么多。”林子天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剩下的过两天。”
“过两天?”纹骷髅头的男人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林子天脸上,“你他妈以为龙哥开慈善堂的?今天拿不出六千,你就跟我们去见龙哥,让他亲自跟你‘商量’。”
林子天站在原地没动,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曲,指关节上那些陈旧的疤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。
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纹青龙的男人盯着林子天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行,给你两天。”他把钱塞进自己口袋,“不过林子天,我提醒你一句——苏蔓那妞儿,现在可是在龙哥手里。你要是再拖,她可就要遭罪了。你知道龙哥对那些还不上钱的‘货’是怎么处理的吧?”
林子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变化,但纹青龙的男人捕捉到了。他满意地拍了拍林子天的肩膀,力道很重,正好拍在包扎过的伤口上。
“好好‘干活’,早点把钱凑齐。对了,龙哥让我带句话——下周‘黑鲨’有场大戏,对手是‘疯狗’阿彪。你要是肯接,一场给你五千。赢了再加三千。”
说完,两人转身离开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,渐渐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子天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,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左肩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,才转身回屋,关上了门。
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,隔壁的房门也轻轻关上了。
***
夏晴川背靠着门板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她刚才透过门缝,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两个纹身男人凶狠的脸,他们踢门时震落的墙灰,还有林子天递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时,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表情。
三千七百块。她听见那个男人数钱时说的数字。
还差两千三。
还有那个名字——苏蔓。是谁?为什么那个纹身男人提到这个名字时,林子天的眼神会变?
夏晴川慢慢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膝盖。清晨的阳光从她房间的小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急促而不稳。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,不是剧烈的绞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不断的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挤压。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几分钟后,她站起身,换好衣服,简单洗漱,然后下楼去便利店。陈姨已经在店里了,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面包和牛奶。
“小夏起来啦?”陈姨回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关切,“昨晚睡得好吗?隔壁没吵到你吧?”
夏晴川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没有,我睡得很好。”
她撒谎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不想告诉陈姨刚才看到的事。也许是因为林子天那种沉默的、独自承受一切的态度,让她觉得那应该是他的隐私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姨把一箱牛奶递给她,“来,帮我把这些摆到冷藏柜里。注意日期,旧的放前面,新的放后面。”
夏晴川接过箱子。箱子比她想象的重,她踉跄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。她走到冷藏柜前,蹲下身,开始一盒一盒地摆放牛奶。动作很笨拙——她从来没干过这种活,在家里连自己的房间都有保姆打扫。但她做得很认真,仔细核对每一盒牛奶的生产日期,按照顺序排列整齐。
陈姨在旁边看着,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。
“学得挺快嘛。”她走过来,递给夏晴川一瓶水,“歇会儿,喝点水。早上还没吃饭吧?待会儿老李煮面,给你也下一碗。”
“谢谢陈姨。”夏晴川接过水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缓解了心脏的不适。她靠在冷藏柜上,看着便利店里的景象——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货架上的商品泛着柔和的光泽,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。
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她突然想起自己的“遗愿清单”。笔记本还放在房间的枕头底下,第一项“靠自己赚到第一笔钱”后面还空着。她今天会拿到工资吗?陈姨说包吃住,但没说工资多少。不过没关系,哪怕只有一点点,那也是她自己挣的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夏晴川抬起头,看见林子天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,但脸上又添了新伤——左边颧骨有一块新鲜的淤青,嘴角也破了,结着暗红色的血痂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,虽然努力掩饰,但夏晴川还是看出来了。
林子天径直走到冷藏柜前,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,然后又去货架上拿了一个袋装面包。他全程低着头,没有看任何人,仿佛便利店里的其他人都只是背景板。
夏晴川站在冷藏柜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。她看着林子天走到收银台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陈姨。陈姨接过钱,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面包和矿泉水装进塑料袋递给他。
林子天转身要走。
就在他经过夏晴川身边时,夏晴川突然动了一下——她想往旁边让一步,但手里拿着的水瓶没拿稳,瓶口一歪,水洒了出来。
冰凉的水泼在林子天的右臂上,瞬间浸湿了黑色T恤的袖子。
“啊!对不起对不起!”夏晴川慌忙道歉,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擦,手指触碰到林子天的手臂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,硬得像石头。她抬起头,对上林子天的眼睛。
距离很近。
近到夏晴川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药膏混合的气息,能看见他锁骨下方,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疤痕。
那道疤很狰狞——暗红色的,凸起的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皮肤上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被衣服遮住的地方。疤痕的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的。
林子天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了夏晴川的手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眼神里闪过一丝夏晴川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愤怒,又像是……难堪?
“没事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而冰冷。
然后他转身就走,脚步比进来时更快,右腿的跛行也更明显了。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风铃发出急促的响声。
夏晴川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水瓶。水从瓶口滴落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。她看着林子天离开的方向,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道疤。
那是什么伤?怎么造成的?看起来已经很久了,但依然那么狰狞。
“小夏?”陈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发什么呆呢?把地擦擦。”
“哦,好。”夏晴川回过神,赶紧去拿拖把。她蹲下身擦地的时候,手指碰到地面上的水渍,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那道疤,还有林子天刚才的眼神,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。
***
一天的工作很忙碌。
夏晴川学会了用收银机——虽然速度很慢,经常按错键,但陈姨很有耐心地教她。她学会了整理货架,学会了分辨哪些商品快过期了要提前下架,学会了怎么跟顾客打招呼说“欢迎光临”和“慢走”。
中午老李煮了面条,简单的青菜肉丝面,但夏晴川吃得很香。这是她离家以来,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吃饭的时候,陈姨跟她聊天,问她是哪里人,为什么离家出走。夏晴川含糊地说家里管得太严,想出来看看世界。陈姨没有多问,只是叹了口气,说“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”。
下午客人不多,夏晴川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她看见林子天又出去了一次——下午三点左右,他匆匆下楼,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离开,直到傍晚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淤青更明显了,走路时右腿的跛行也更严重。
他没有进便利店,直接上了楼。
夏晴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是好奇?是同情?还是……某种莫名的吸引力?
她不知道。
傍晚六点,陈姨把今天的工资给了她——一百块钱。崭新的红色钞票,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质感。
“第一天,干得不错。”陈姨笑着说,“以后熟练了,给你涨工资。”
夏晴川接过钱,手指微微发抖。一百块钱,对她来说曾经只是一顿饭的零头,但现在,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。她紧紧攥着那张钞票,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但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、充实的喜悦。
“谢谢陈姨。”她小声说,眼眶有点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