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碎的光亮。
陆逊猛然间心跳如鼓槌,确认自己没有听到号角声,也没有听到集合的哨音后,他稍稍舒了口气,但内心并不平静,这种暗夜里的安静像是暴风雨前蓄势待发的安静。
让人很不舒服。
果不其然,没过一刻钟,营外响起了霍霍磨刀声。
声音之响亮,让陆逊怀疑现在全军都在磨刀。
他懒得再去帐外查看了,闭上眼。
“贾先生,我还能做些什么吗?”
太糟糕了,一觉醒来,还是在蜀营。
“什么都做不了,”贾诩说,“至少现在做不了。”
“你就按下性子等,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走到黑的,孙权不至于一场仗都捱不住,”贾诩说,“你且等等,等局势明朗再做打算。”
“你以前在曹营的时候,也有过这种时候吗?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”
贾诩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,“有,”他终于说,少见的萧瑟,“官渡之战前,曹操和袁绍都派了人来招降,张绣拿不定主意,问我的意见。我说,不如投曹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等,”贾诩说,“等曹操会不会记仇,杀我的旧主;等袁绍会不会先一步打过来。等这盘棋走到我能看清楚的那一步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得要死。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,你知道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,谁看起来不慌,谁就赢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,”贾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事事尽在掌握的平调,“不要莽,你记着我的神识也跟你一起困在这边,不要害了我。”
“那……你以前等的时候,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“喝喝酒,下下棋,闲云野鹤呗。”
“要是有酒就好了。”
左手动了动,写了个:有。
陆逊起身翻找了一下,果然找到压箱底的好酒,他猛灌了一口。
烈酒入喉,冲淡几分愁。
不知何时,他又睡着了。
一丝带着冷意的晨光唤醒他的时候,他缓了一下,差点从马上掉下来!
他又穿了!这时候蜀军全军已经在跟孙权对峙了。
陆逊猛地抓紧缰绳,稳住身形。
照夜玉狮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,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。耳边的喊杀声、鼓声、兵器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耳膜。
这不是祁山。
这不是蜀营。
这是战场。
他抬起头,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了。
两军对垒,旌旗蔽日。蜀军的红色旗帜和吴军的青色旗帜在风中绞在一起,像两条巨蛇在撕咬。
他在蜀军的左翼。
队列前方,魏延骑在马上,正挥刀指挥士兵往前压,嘴里喊着什么,声音被战场的喧嚣吞掉了大半。
陆逊顺着魏延刀指的方向望去。
吴军的中军大旗在远处飘扬。
那面旗下,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一身玄色甲胄,身后簇拥着密密麻麻的亲兵。那个人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战场上的标枪。
陆逊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,又怎么敢忘?
是孙仲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