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一片死寂。
陆逊站在帐外,透过掀开的帐帘看见刘备的背影。
白日他说“敢有再谏者,斩”的时候,是一个君王在发怒。现在的刘备,却只是一个得知弟弟被背叛才会惨死的兄长,整个人的背影显得灰白而苍凉。
诸葛亮第一个开口。
“主公,糜芳是国戚,士仁是旧部,二人素无叛迹,此事尚需……”
“尚需什么?”
诸葛亮没有再说话。
帐中又陷入了那种刺骨的死寂。
陆逊想此地不宜久留,正准备离开,但见张飞大步走出来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嘴角往下撇着,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。
他看到陆逊,停了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旁边的将校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给这个发了狂的猛兽腾出空间。
张飞忽然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陆逊的肩膀,五根手指像铁钩一般,似乎要把人的骨头捏碎。
“子龙,跟俺一起为俺哥哥报仇!”
“子龙听主公令。”
大约是得到了刘备的什么允许,张飞放下心,在陆逊肩上重重一拍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贾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“回帐。”
陆逊加快脚步,走进自己的营帐,在黑暗里坐下来,肩膀上一阵一阵地疼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突然自言自语。
见左右手都没有反应,他忍不住问,“贾先生,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得回去帮仲谋。你帮帮我,贾先生。”
他太着急了,甚至都不再称呼贾诩为“文和”。
贾诩沉默了。
“我自己都困在你身体里,怎么帮你呢?”
“你快想想办法。”
“好罢,”贾诩沉吟一下,“孙权现在大概在斟酌两件事,要么,接受糜芳和士仁的投降,把南郡的防务重新部署,或者,写一封信送到魏国,称臣纳贡,请求册封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如果他把江东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的话,他会,”贾诩的情绪没有任何变化,“而且信或许已经在路上了。毕竟这个时候接受糜芳的投降更会激怒刘备。如果战争不可避免,那就必须在开战之前把北边稳住。”
陆逊的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。
他知道贾诩说的是对的。这个人能在曹营中长期谋事,靠的就是他对人性冷酷到近乎残忍的洞察力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把所有人的底牌掀开来看过之后才说的。
“你也不必太担心,孙权这个人……称臣是为了争取时间,等刘备退了,他转头就会跟魏国翻脸。当君侯的人,还是要能屈能伸对吧?”
陆逊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还有没有办法,让我立刻回去?”
“或者,是死亡?或者是睡一觉?你上一次也是睡了一觉以后,穿到这里来的,而且还带上来我!”贾诩突然有些愤愤然。
陆逊闭上眼睛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建业的城墙上,长江在脚下流淌,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夕阳。孙权站在他身边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,腰间的玉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他看着江面,表情很平静。
“伯言,”孙权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陆逊没有说话。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,嘴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孙权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很柔和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。
“你不用说话,”孙权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然后梦就碎了。
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,裂缝从中心向四周炸开,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碎片,往下坠,坠进一片无底的黑暗里。
陆逊猛地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