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会吗？”
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
他站在船头，等船靠近那条鲤鱼的时候，把绳子甩出去。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弧，落下来，正好套在鱼尾巴上。鲤鱼甩了一下尾巴，绳子滑下来了。

“太轻了。用力。”

他又甩了一次。这一次绳子套住了鱼的身体，他从船头跳下去，落在鱼背上，把绳子往鱼肚子下面绕了一圈，从另一边穿上来，打了个结。鱼动了一下，没有甩他。他的腿夹着鱼背，手指攥着绳子，把环收紧。鱼在水面上游了一圈，然后调头，朝着瀑布的方向游过去。

“上来！”莱依拉喊。

艾尼路从鱼背上跳回纸鹤号，浑身湿透。绳子绷直了。鱼往前冲，船跟着往前冲。水花溅起来，打在甲板上，像下雨。瀑布越来越近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。水雾打在脸上，打在手上，打在帆上，帆湿透了，贴在桅杆上。

鱼开始往上冲了。

瀑布的水从上面砸下来，像一堵墙。鱼冲进水墙里，尾巴猛拍了一下水面，身体弹起来，逆着水流往上蹿。纸鹤号被绳子拽着，船头翘起来，船尾沉下去，几乎垂直地挂在瀑布上。莱依拉的手攥着舵轮，指节发白。纸片从她身上涌出来，裹住船身，裹住帆，裹住每一根绳子，纸铠甲从她的手腕蔓延到肩膀，从肩膀蔓延到胸口。黑色的霸气在纸面上流淌，像墨汁渗进宣纸。

“抓紧！”她喊。

艾尼路蹲在甲板上，手抓着桅杆底座的铁环。绳子绷得像一根铁棍，水从上面砸下来，砸在船头，砸在甲板上，砸在他身上。冷，很冷，冷到骨头里。鱼的尾巴在瀑布里看不见了，只有绳子还在，绷得直直的，拽着船往上走。

然后绳子松了。

不是断了，是鱼停了。鱼在瀑布中间的一块石头后面停下来，躲水。船往下滑。莱依拉把刀抽出来，插在舵轮旁边的卡槽里，纸片从她手上涌出来，缠住绳子，往回收，一把一把地拽。纸片割着她的手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甲板上，被水冲走了。船停住了。挂在瀑布中间，不上不下。

“艾尼路！”她喊。

“在！”

“把后面的绳子放下去！套另一条鱼！”

艾尼路爬到船尾，从船舱里翻出另一盘绳子。绳子很重，湿透了，更重。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船尾，另一头系了一个环，甩出去。第一条鱼从石头后面冲出来，从他身边窜过去，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腿，很疼。他没有松手。绳子套在鱼身上，他往下一拉，环收紧了。鱼往前冲，绳子绷直了。两条鱼。一条在前面拽，一条在后面拽。船从瀑布中间重新动起来，往上走，很慢，但稳。

瀑布上面有声音。不是水声，是人的声音。

“有人上来了！放箭！”

箭从上面射下来，很密，像雨。莱依拉没有躲。纸片从她身上涌出来，在头顶聚成一堵墙。箭射在纸墙上，钉住了，掉不下来。纸墙越来越重，她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，血从虎口滴在甲板上。

“快！”她喊。

艾尼路站在船尾，把见闻色撑到瀑布上面。上面有七个人，站在瀑布顶上的岩石后面，还有三个在更远的地方。他记下了他们的位置。鱼在往上冲，越来越快。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大到他的耳朵里只有水声。

然后，安静了。

不是真的安静，是瀑布的声音突然变了。从轰隆隆的砸落声，变成了哗啦啦的流淌声。船从瀑布顶上翻过去了。水从船底流下去，船落在水面上。水面很平，很宽，像一面镜子。前面是一条河，河两边是山，山上全是树，绿的，密的，看不见天空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，树叶的味道，还有花的味道。很安静。没有箭，没有喊声，只有水声和鸟叫。

莱依拉松开舵轮，靠在船舷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纸片从她身上落下来，在甲板上铺了一层，被水浸透了，贴在木板上。她的手在抖，虎口裂了，血还在流。

艾尼路站在船尾，看着来时的方向。瀑布在后面，水从上面落下来，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他听不见那些心跳了。瀑布的声音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
“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莱依拉把刀插回腰间，把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。“进来了。”

她把船往河里面开。水流很缓，河面很宽，两岸的树很高，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，落在水面上，像碎金。没有船，没有人，没有房子。只有树，水，和鸟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罗兰的纸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，“和之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