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号藏在九里海岸的岩窟里。岩窟不大，刚好够船身挤进去，洞口朝着海，涨潮的时候海水会灌进来，把船托起来，退潮的时候船落在沙地上，龙骨硌在石头上，嘎吱一声。

莱依拉用厚纸把洞口封了，把纸变成岩石的颜色，从外面看和山壁一模一样。艾尼路站在纸墙后面，把见闻色探出去。海岸上没有心跳，远处的林子里有鸟，更远的地方有人的心跳，很弱，很远。

“安全。”他说。

莱依拉把和服换上。衣服是香波地群岛买的，深灰色的，棉布的，很软，没有花纹。她把刀藏在衣服里面，纸片贴在刀鞘上，把刀的轮廓遮住了。

斗笠压得很低，帽檐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脸又变了，纸片贴在皮肤上，颧骨更高，下巴更尖，和之前那张不一样。她从岩窟的侧缝钻出去，艾尼路跟在后面。

两个人沿着海岸走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看见了路。土路，很窄，两边是田，田里种着什么东西，叶子黄了，耷拉着，没人收。路上没有人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，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傍晚的时候，他们看见了城墙。墙很高，石头砌的，缝里长着草，草枯了，垂下来，像老人的眉毛。城门开着，没有守卫。他们走进去。

花之都比她想象的大。街道很宽，两边的房子是木头的，黑色的瓦，白色的墙，墙上画着花鸟，漆剥落了，露出里面的木头。街上的石板磨得很亮，踩上去滑滑的，像冰。但街上的人很少。偶尔有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，不看人。

他们的衣服是灰色的、棕色的、黑色的。莱依拉走在大街上，艾尼路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巷子里有人说话，声音很小，像怕被谁听见。莱依拉放慢了脚步。

“……大蛇将军又要收粮了。这个月第二次。”

“拿什么交？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。”

“长不出来也要交。交不出来就是‘不忠’。不忠的人要去采石场。”

“采石场……还不如死了。”

“死？死了家人怎么办？老婆孩子怎么办？”

沉默。然后那个人又开口了，声音更低。“御田大人……还在跳吗？”

“在。每天。从早到晚。在广场上。”

“唉……”叹气声很重，像把什么很沉的东西从胸口搬出来，又放回去了。“丢人啊。”

莱依拉站在巷口，没有转头。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，继续走。

广场在城中央。很大，石板铺的，四四方方的，四周种着樱花树，但花期过了，叶子落了，光秃秃的。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
很高，比普通人高两个头，肩膀很宽，手臂很粗，肌肉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鼓着。他的头发很黑，很长，披在肩上，乱糟糟的，像狮子。他的下半身只缠着一条兜裆布，兜裆布是白色的，脏了，灰扑扑的。

他光着脚，脚趾很大，踩在石板上，脚趾缝里全是泥。他站在广场中央，手舞足蹈。不是跳舞，是比跳舞更难看的动作。手往天上甩，腿往地上跺，腰扭来扭去，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。他的脸上涂着什么东西，红的一块，白的一块，像小丑。

他扭着，跳着，甩着手，跺着脚。汗水从身上甩出来，落在地上，被石板吸收了。周围的人看着他，不说话。没有人笑。没有人鼓掌。没有人叫好。他们只是站着，看着，眼睛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