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号在海上走了十三天,终于看见了香波地群岛。
不是岛,是树。很大的树,根扎在海底,树干从水里长出来,树冠在天上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上缠着藤蔓,藤蔓上挂着泡泡。泡泡很大,比船大,比房子大,在阳光下飘着,五颜六色的,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桶颜料。有些泡泡飘到海面上,破了,发出很轻的响声,像有人在水底叹气。空气里有树脂的味道,甜的,腻的,粘在皮肤上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。
“到了。”莱依拉把帆收起来,船速慢下来。艾尼路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泡泡。他的眼睛睁大了,亮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一个泡泡飘过来,落在他手心里,弹了一下,没有破。他盯着泡泡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树出的?”他问。
“嗯,香波地群岛的树会出树脂。树脂碰到空气就变成泡泡。”莱依拉把舵轮往左打了一把,避开一根从水里长出来的树根,“这里的树有七十九棵。每棵都有编号。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十二号树和十三号树之间。”
“为什么去那里?”
“那里是海贼聚集的地方。有情报贩子,有永久指针,有新世界回来的人。”她把船往树根之间开,声音低了一点,“还有人口拍卖场。”
艾尼路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纸鹤号在十二号树的码头停下来。码头上很挤。到处是船——海贼船、商船、渔船、还有几艘军舰,停在远处,炮口对着港口,但没有开火。码头上的人更多。海贼、商人、赏金猎人、妓女、小贩、赌徒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有人在高声叫卖,有人在低声讨价还价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打架。一个断了手的老海贼坐在墙角,面前放着一个碗,碗里没有钱。一个小女孩从旁边跑过去,手里拿着棉花糖,粉色的,和泡泡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糖,哪个是泡。
莱依拉把船拴好,跳上码头。艾尼路跟在后面。
“跟着我。不要走散。”她把背包挎在肩上,“这里的规矩是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,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,不要碰任何人的东西,不要管任何人的事。”
“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找情报贩子,付钱;拿永久指针,走人。”
她往镇子里面走。越往里走,树越大,泡泡越多,人越挤。路两边全是商店,卖什么的都有。武器、恶魔果实、海楼石、奴隶。奴隶的招牌最大,挂在街最显眼的地方,上面画着鱼人、人鱼、巨人、毛皮族,还有普通的人类。画上的鱼人很年轻,眼睛很大,嘴唇很红,像在笑。艾尼路看着那张画,手攥紧了。
“莱依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要看。”莱依拉没有停步。
他低下头,跟着她走。
他们在十三号树下面找到了一家酒馆。酒馆很小,门是木头的,没有招牌,只有一盏灯挂在门框上,灯是暗的,和街上那些亮闪闪的泡泡不一样。莱依拉推开门,走进去。里面很暗,只有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个柜台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,很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正在擦杯子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住店还是喝酒?”他问。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情报贩子。”
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莱依拉。“什么情报?”
“新世界的,和之国的永久指针,佐乌的位置,BIG MOM领地的情况。”
老头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纸上写着一个地址,十三号树,地下。
“天黑之后去。”他说,“现在去,你会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脸。”他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张悬赏令,她的悬赏令。赛尔温·莱依拉,考古学家,纸纸果实能力者,悬赏金43,000,000贝利。旁边还有一张,是艾尼路的。悬赏金17,000,000贝利。
“四千万。”老头的声音很平,“在这条街上,四千万的赏金不算高。但你的脸太新了。新人来这里,要先交学费。不懂规矩的人,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,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,不要碰任何人的东西,不要管任何人的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把悬赏令推过来,“不要相信你自己的脸,你的脸值钱,值钱的东西,会有人来拿。”
莱依拉把悬赏令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“房间呢?”
“楼上。两间。一晚五千贝利。”
“要一间。两个人。”
“随你。”老头从墙上拿了一把钥匙,放在桌上,“天黑之前不要出门。天黑之后,去那个地址。找一个人。他叫阿卡西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价格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看你问什么。”老头拿起杯子,继续擦,“和之国的永久指针,三千万起步。佐乌的位置,五千万。BIG MOM领地的情报,一亿。”
艾尼路的手攥紧了。莱依拉没有说话。她把钥匙拿起来,上了楼。房间很小,两张床,一扇窗户,窗户对着街。街上的灯亮了,泡泡在灯下飘着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像另一个天空。艾尼路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街上的人。一个鱼人从下面走过,脖子上戴着铁圈,脚上拴着铁链,被人牵着走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不看路,不看人,只看地。他的背上全是疤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。
“莱依拉。”艾尼路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,是奴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鱼人岛抓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莱依拉站在他旁边,看着街上。鱼人已经走远了,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还在,哗啦,哗啦,很轻,但很尖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窗帘拉上了。
天黑了。灯亮了。泡泡在街上飘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像另一个天空。莱依拉把刀别在腰间,纸片从身上飘出来,贴在衣服下面,像第二层皮肤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他们下楼。老头还在擦杯子,动作还是那么慢。他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门推开了,街上的声音涌进来——音乐、笑声、喊声、哭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莱依拉走进人群里。艾尼路跟在后面,见闻色撑到最大,听着每一个心跳。快的、慢的、兴奋的、紧张的、绝望的。有一个心跳很慢,很稳,很冷。像冰。在街的另一边,在人群的后面,在黑暗里。
“莱依拉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要回头。”